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识奸计,灭豹妖

作者:雪中孤饮
  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
  六耳猕猴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堵了。”
  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
  六耳猕猴道:“且回,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僧还哭哩。
  八戒越发伤悲,丢了钯,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苦命的师父啊!远乡的师父啊!那里再得见你耶!”
  六耳猕猴道:“兄弟,且莫悲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两个只在此间,等我再去寻看。”
  八戒滴泪道:“哥啊!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
  六耳猕猴道:“没事!我自有手段!”
  下一刻,只见到这六耳猕猴收了手中的如意金箍棒,束束裙,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潺潺水响。
  且回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
  又见润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
  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
  即做一个水老鼠,飕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
  探着头儿观看,只见那向阳处有个小妖,拿些人族的血肉,一块块的理着晒哩。
  六耳猕猴道:“我的儿啊!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阴的。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我有勇无谋;且再变化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何如。”
  跳出沟,摇身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
  真个是——力微身小号玄驹,日久藏修有翅飞。
  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床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穴,垒积尘多遂作灰。
  巧巧轻轻能爽利,几番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无声无影,一直飞入中堂。
  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大王万千之喜!”
  老妖道:“喜从何来?”
  小妖道:“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大哭。即瑀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那金蝉子的头葬下,秬作坟墓哭哩。”
  六耳猕猴在暗中听说,心内欢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哩。等我再去寻寻,看死活如何,再与他说话。”
  下一刻,只见到这六耳猕猴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隐的听得悲声。
  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金蝉子。
  六耳猕猴见了,心痒难挠,忍不住,现了本相,近前叫声:“师父。”
  那金蝉子认得六耳猕猴的模样,滴泪道:“悟空,你来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
  六耳猕猴道:“师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风汛。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他恨苦相持。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来解救。”
  旋即,就见到这六耳猕猴再次念声咒语,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复入中堂,丁在正梁之上。
  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纷纷嚷嚷。
  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死心蹋地,舍了师父,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后日复了三,好道回去。打听得他们散了啊,把这金蝉子拿出来,碎暧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也得个延年长寿。”
  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莫说,莫说!还是蒸了吃的有味!”
  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
  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
  六耳猕猴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这般算计吃他!”
  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
  一个个钻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
  不一时,都睡倒了。
  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他两只手揉头搓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
  六耳猕猴道:“莫是他晓得了?与他个双掭灯!”
  说罢,他又拨下了身上的一根毫毛,依母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钻于鼻孔内。
  两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
  那老妖起来,伸伸腰,打两个呵欠,呼呼的也睡倒了。
  六耳猕猴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
  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
  金蝉子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
  六耳猕猴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
  急抽身跑至中堂。
  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
  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
  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
  金蝉子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
  六耳猕猴才至前,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
  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
  金蝉子立定身,叫:“悟空,那个人也解他一解。”
  六耳猕猴问道:“他是什么人?”
  金蝉子道:“他比我先拿进一日。他是个樵子,说有母亲年老,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一发连他都救了罢。”
  六耳猕猴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爬上石崖,过了陡涧。
  金蝉子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悟能、悟净都在何处?”
  六耳猕猴道:“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你可叫他一声。”
  金蝉子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
  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揩揩鼻涕眼泪道:“沙和尚,师父回家来显魂哩!在那里叫我们不是?”
  六耳猕猴则是走上前去,朝着八戒怒喝了一声道:“夯货!显什么魂?这不是师父来了?”
  那沙僧闻言顿时一惊,这才抬头见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师父,你受了多少苦啊!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
  六耳猕猴遂才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
  金蝉子不解的询问道:“你筑他为何?”
  八戒回应道:“师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
  金蝉子又道:“亏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我,想是拿他来搪塞;不然啊,就杀了我也。还把他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
  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也秬起个坟墓。
  六耳猕猴却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剿除去来。”
  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金蝉子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
  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哥哥好干这握头事!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
  六耳猕猴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
  六耳猕猴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
  八戒道:“哥啊,有便带我进去打他。”
  六耳猕猴道:“打又费工夫了,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罢。”
  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挑了若干,送入后门里。
  六耳猕猴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
  那六耳猕猴将身跳上,抖了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毛。
  那些小妖及醒来,烟火齐着,可怜!莫想有半个得命。
  连洞府烧得精空,却回见师父。
  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叫:“徒弟,妖精醒了。”
  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
  六耳猕猴笑道:“花皮会吃老虎,如今又会变人。这顿打死,才绝了后患也!”
  金蝉子谢之不尽,攀鞍上马。
  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远,就是舍下。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
  金蝉子欣然,遂不骑马,与樵子并四众同行。
  向西南迤泬前来,不多路,果见那——石径重漫苔藓,柴门篷络藤花。
  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交翠,纷纷异卉奇葩。
  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舍人家。
  远见一个老妪,倚着柴扉,眼泪汪汪的,儿天儿地的痛哭。
  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丢了这金蝉子,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亲,儿来也!”
  那老妪瞧见这樵夫归来也是涕泪横流,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樵夫道:“儿啊!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难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来?你绳担、柯斧俱在何处?”
  樵子叩头道:“母亲,儿已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性命。
  幸亏这几位老爷!
  这老爷是东土汉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
  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
  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把山主一顿打死,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
  概众小妖,俱尽烧死,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孩儿都解救出来。
  此诚天高地厚之恩!
  不是他们,孩儿也死无疑了。
  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走,也无事矣。”
  那老妪听言,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
  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
  八戒道:“樵哥,我见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饭,切莫费心大摆布。”
  樵子道:“不瞒老爷说。我这山间实是寒薄,没什么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
  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儿就是。我们肚中饥了。”
  樵子道:“就有,就有!”
  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来。
  果是几盘野菜。但见那——嫩焯黄花菜,酸蜱白鼓丁。
  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
  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
  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
  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
  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
  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
  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
  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
  斜蒿青蒿抱娘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
  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
  几般野菜一濩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
  那樵子不敢久留,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
  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结束了衣裙,出门相送。
  沙僧牵马,八戒挑担,六耳猕猴紧随左右,金蝉子则在马上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
  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
  金蝉子在马上思量道:“徒弟啊——自从别主来西域,递递迢迢去路遥。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怪怪命难逃。心心只为经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劳劳何日了,几时行满转汉朝!”
  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
  金蝉子闻言,当即翻身下马道:“有劳远涉。即是大路,请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早晚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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