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再骗妖王
作者:雪中孤饮
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
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
那六耳猕猴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
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
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
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
妖王只说:“仔细搜寻!”
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
妖王怒道:“是个什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
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
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
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
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
六耳猕猴,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
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
原来这六耳猕猴竟然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
六耳猕猴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什么。
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啊!我和你——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六耳猕猴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
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
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
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
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
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
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
六耳猕猴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
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
六耳猕猴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
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六耳猕猴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六耳猕猴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
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
六耳猕猴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伏侍,却好下手。”
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
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
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
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
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
好六耳猕猴,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
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
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
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
六耳猕猴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
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
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
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
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
六耳猕猴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
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
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
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
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
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
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
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
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
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
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
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
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
可怜!
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
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
娘娘说:“怎生收拾?”
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
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
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
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
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
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
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
妖王真个解带脱衣。
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
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
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
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
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
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什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象前一番。”
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
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
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
好个六耳猕猴,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
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
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
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
六耳猕猴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
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
那六耳猕猴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
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
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什么?”
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
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回报。”
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
六耳猕猴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
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
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
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
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
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
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
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
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
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
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
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
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
六耳猕猴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
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
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六耳猕猴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
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什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
六耳猕猴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
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
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
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
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
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
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
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
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
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
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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