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斗怪
作者:雪中孤饮
八戒道:“哥呀,这个所在,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遍地有魑魅魍魉。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
六耳猕猴道:“呆子,越发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海口,只这条棒子擅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山庄不远。
六耳猕猴道:“好了!有宿处了!”
金蝉子问:“在何处?”
六耳猕猴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我们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
金蝉子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
只见那柴扉紧闭,金蝉子敲门道:“开门,开门。”
里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
金蝉子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
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啊。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艰难,只这个地方,已此难过。”
金蝉子问:“怎么难过?”
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疼,山名七绝。”
金蝉子道:“何为七绝?”
老者道:“这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
我这敝处地阔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
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
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疼。
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似这般恶臭。
如今正值春深,东南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
金蝉子心中烦闷不言。
六耳猕猴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
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
六耳猕猴陪笑道:“老官儿,你原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
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谁?有何手段?”
六耳猕猴笑道:“我——祖居东胜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
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甚全周。
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
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
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老者闻言,回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入寒舍安置。”
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进去,只见那荆针棘刺,铺设两边;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
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
少顷,移过桌子,摆着许多面筋、豆腐、芋苗、萝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餐。
吃毕,八戒扯过六耳猕猴背云:“师兄,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今返设此盛斋,何也?”
六耳猕猴道:“这个能值多少钱!到明日,还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们哩!”
八戒道:“不羞!凭你那几句大话,哄他一顿饭吃了,明日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你怎的?”
六耳猕猴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
不多时,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
六耳猕猴躬身问道:“公公高姓?”
老者道:“姓李。”
六耳猕猴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
老者道:“不是,这里唤做驼罗庄,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
六耳猕猴道:“李施主,府上有何善意,赐我等盛斋?”
那老者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我这里却有个妖怪,累你替我们拿拿,自有重谢。”
六耳猕猴就朝上唱个喏道:“承照顾了!”
八戒道:“你看他惹祸!听见说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预先就唱个喏!”
六耳猕猴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别人了。”
金蝉子闻言道:“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
六耳猕猴笑道:“师父莫怪,等我再问了看。”
那老者道:“还问甚?”
六耳猕猴道:“你这贵处,地势清平,又许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什么妖精,敢上你这高门大户?”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这里久矣康宁。只这三年六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那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在场上,插秧的在田里,俱着了慌,只说是天变了。
谁知风过处,有个妖精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
自从那次,这二年常来伤害。
圣僧啊,你若有手段,拿了他,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
六耳猕猴道:“这个却是难拿。”
八戒道:“真是难拿,难拿!我们乃行脚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什么妖精!”
老者道:“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
六耳猕猴道:“老儿,妖精好拿。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
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
六耳猕猴道:“妖精搅扰了三年,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
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我们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前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他到此拿妖,未曾得胜。”
六耳猕猴道:“那和尚怎的拿来?”
老者道:“那个僧伽,披领袈裟。
先谈《孔雀》,后念《法华》。
香焚炉内,手把铃拿。
正然念处,惊动妖邪。
风生云起,径至庄家。
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
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
须臾妖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
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六耳猕猴笑道:“这等说,吃了亏也。”
老者道:“他只拚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与他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
六耳猕猴道:“再可曾请什么人拿他?”
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
六耳猕猴道:“那道士怎么拿他?”
老者道:“那道士——头戴金冠,身穿法衣。
令牌敲响,符水施为。
驱神使将,拘到妖魑。
狂风滚滚,黑雾迷迷。
即与道士,两个相持。
斗到天晚,怪返云霓。
乾坤清朗朗,我等众人齐。
出来寻道士,手死在山溪。
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六耳猕猴笑道:“这等说,也吃亏了。”
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我们又使彀闷数钱粮。”
六耳猕猴道:“不打紧,不打紧,等我替你拿他来。”
老者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若得胜,凭你要多少银子相谢,半分不少;如若有亏,切莫和我等放赖,各听天命。”
六耳猕猴笑道:“这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样人,快请长者去。”
那老者满心欢喜,即命家僮请几个左邻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
会了金蝉子,言及拿妖一事,无不欣然。
众老问:“是那一位高徒去拿?”
六耳猕猴叉手道:“是我小和尚。”
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妖精神通广大,身体粗壮。你这个小个子,瘦瘦小小,还不彀他填牙齿缝哩!”
六耳猕猴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哩!”
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圣僧,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
六耳猕猴道:“何必说要什么谢礼!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
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云游。”
六耳猕猴又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
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
六耳猕猴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
众老喜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你怎么拿他。”
六耳猕猴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
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生近得他?”
六耳猕猴笑道:“若论呼风驾雾的妖精,我把他当孙子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手段打他!”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这和尚盐酱口!说妖精,妖精就来了!”
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几个亲戚连金蝉子都叫:“进来,进来!妖怪来了!”
唬得那八戒也要进去,沙僧也要进去。
六耳猕猴两只手扯住两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我去天井里,看看是个什么妖精。”
八戒道:“哥啊,他们都是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躲,我们又不与他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
原来六耳猕猴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
那阵风越发大了,好风——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
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儿女尽藏头。
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
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却如钉了钉一般。
沙僧蒙着头脸,眼也难睁。
六耳猕猴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
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和他做朋友!”
沙僧道:“这般黑夜,又不曾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
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
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
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啊,不知口有多少大哩!”
六耳猕猴道:“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他是甚妖精。”
八戒道:“哥哥,不要供出我们来。”
好六耳猕猴,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吾在此!”
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
六耳猕猴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怪?何处精灵?”
那怪更不答应,只是舞枪。
六耳猕猴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
六耳猕猴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
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
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胜败。
八戒、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明白,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六耳猕猴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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