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换嫁

  榕树枝叶在暮色里织成浓绿的凉荫，蝉鸣如煮沸的水浪，一阵高过一阵地砸在民政局门前。
  周晓梅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手边放着自家压制的面条。
  "久等啦！"
  林美推着自行车从登记处冲出来，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几两红糖块随着颠簸轻轻碰撞。
  "没呢，我也刚下班没多久。"周晓梅利落跳上后座，热风迎面扑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路过纺织厂时，她突然环住林美的腰："美美，你和你对象处得好吗？"
  "挺好的呀！"林美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我们能玩到一块儿去。"
  "谈对象不是该盘算着怎么过日子吗？"
  周晓梅攥紧了林美的衣角，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怎么你说得像是找了个玩伴似的。"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美迎着风轻笑一声："符合基本条件的前提下，"
  她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过日子不就是要能玩到一起吗？"
  拐弯时，车速不减，"要是连玩都玩不到一处，还怎么熬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
  美美的话确实在理，可她的处境终究不同。
  周晓梅做不到像她那样，生活处处讲究合心意，
  就连自行车，都会精心挑选——车铃要响，车闸要灵，连后座都得垫得软和透气。
  婚姻对自己而言，更像是在生活湍流中多系一根保险绳。
  "到了！"
  自行车刚停稳，两人抬头就看见陈文娟踮着脚往晾衣绳上系结，
  虽然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还看不出什么，但她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出声："别动！"
  周晓梅快步上前接过陈文娟手里的木夹子，林美揽住人肩膀就往里带。
  陈文娟被两人夹在中间，哭笑不得："哎呀，你们不用这么小心啦！"
  她拍拍尚且平坦的小腹，笑道："我们柜台李姐都快生了还站岗呢！"
  "好好好，我们没见过世面，紧张了一些。"
  林美顺毛捋，手上却不停，麻利地把人按在藤椅里，"但李姐是李姐，你是你。"
  说着把带来的慰问品塞进她手里。
  周晓梅已经帮她弄好了晾衣绳，也把东西塞她手里："孕妇容易饿，饿了你就煮面条吃，快得很。"
  两人来过好几次，熟门熟路，这会儿也不劳烦孕妇，自己倒水喝。
  "你家那口子还没下班？"林美环顾四周，地上连个男人的鞋印都没有。
  "他最近赶生产任务，天天加班呢。"
  周晓梅皱眉："那你这样谁照顾？"
  "我照常上班，哪用他在家照顾啊，"陈文娟摆摆手，"再说了，我妈时不时会过来看看，小弟也帮着跑腿。"
  三人聚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从厂里的八卦说到最近的电影，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林美和周晓梅干脆撸起袖子做晚饭。
  恰巧陈小弟顺路过来看看，自从知道林美有对象后，这厮再也不躲着人走了，
  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美美姐，晓梅姐！"
  林美正在案板前切土豆，睨了他一眼："啧，想的挺美！"
  说话就说话，偏偏她手里的菜刀，刀尖在案板上轻轻一点，发出"咚"的一声响。
  陈文昭赶紧作揖求饶。
  那夸张的模样逗得陈文娟哈哈大笑。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三个女同志聊的话题，他实在插不上嘴，最后只能在筒子楼的走廊上东张西望。
  陈文娟拿果核扔他，"没点眼力见，去把桌子擦一擦啊，就等着吃现成的？"
  谁料陈文昭突然怪叫一声："哎呦！姐！姐姐们！"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隔壁在打群架呢！"
  三人闻言立刻扑到窗前。
  只见不远处的院子里人头攒动，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男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搪瓷盆落地的"咣当"声。
  听来听去，几人听明白了缘由，今天有两对新人同时成婚，不知怎么的新娘子弄混了。
  来福都看了好一会儿了："美美，这里一个重生的，一个穿越的～"
  林美："嗯？你咋自己偷偷看，不告诉我？"
  "你不是向来不掺和这些主角的事嘛，"来福解释，
  "而且……刚才他们在洞房……总之画面不适合转播给你看！"
  林美看了眼才刚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早就睡了？"
  "可不是嘛，我刚刚不是出去了吗，就是去探查去了。可惜，这两个人都没有额外的金手指。"
  林美内视识海里那颗滴溜溜转的黑珠子，轻笑一声："没有就没有吧～后来不也很流行无金手指的设定么？"
  "不过……万一她们知道哪藏着什么宝贝呢？"
  "那你就盯着点呗。"
  来福嘀嘀咕咕："可别又是跑到废品站去。那些个上位者哪个不是人精？
  真要有什么值钱玩意儿，早被他们搂进自己兜里了，哪还轮得到往废品堆里扔！"
  大杂院的武斗愈演愈烈，陈文娟家窗口，四个人端着饭碗，边扒饭边看戏。
  陈文昭最是积极，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筷子上的酸菜丝都被抖落了好几根。
  陈文娟百思不得其解，捧着碗直摇头："这又不是农村包办婚姻，城里结婚都要走流程、开证明的，
  新郎新娘不可能没见过面，怎么连洞房都能睡错人？"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脸匪夷所思。
  林美瞥了眼四人中唯一的男性，问陈文昭："如果你在新婚夜发现新娘换了，是继续洞房还是立刻找人？"
  陈文昭想都不想，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当然是立刻找人啊！"
  他瞪圆了眼睛，"要是已经领了证再办的酒席，这还跟别人的新娘……闹成这样，要劳改的！"
  周晓梅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识这种世面，一时有点恍惚："那他们这样，是没领证的？"
  林美淡定地夹了筷子土豆丝："八成是。要是领了证，两家早该进派出所了，哪会在这儿打群架。"
  "两对新人都见过面的。重生女趁夜把穿越女身体的原主调包，穿越女醒来觉得身上的男人挺合眼缘，就顺水推舟了。
  重生女那对倒是清清白白，现在闹得最凶的就是那个竹篮打水的新郎官。至于另一个新郎嘛……"
  说到这儿，来福十分不屑："呵呵～"
  窗外，两个新郎正扭打成一团，一个的工装裤都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红裤衩。
  四个人齐刷刷地"啧"了一声，扒饭的动作却更起劲了。
  整栋筒子楼的窗户都探出了脑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人饭都添第二碗了，那两家人倒是谁也没提去公安局，只是在街道办的调解下协商，最后大事化小。
  最终两对新人在街坊邻里的见证下重新配了对，换嫁妆的换嫁妆，换彩礼的换彩礼，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可这新婚夜睡错人的荒唐事，着实是闻所未闻。
  不出三日，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大街小巷。
  国营饭店里，食客们议论得唾沫横飞；车间流水线上，工人们趁着机器轰鸣的间隙也要比划着说道说道；
  就连机关大院的干部们，开会前都要拿这事打趣几句——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对这桩奇闻津津乐道。
  刘芳更是三天两头往陈文娟家跑，美其名曰"探望"。
  更离谱的是，竟然还有外省人专程跑来"参观"。
  院门口天天围着一群看热闹的，都想亲眼目睹到底是什么奇人干出那么奇葩的事。
  两家人被臊得不敢见人，出门都要蒙着脸。
  不过平头老百姓也不傻，异样的目光多放于"成了好事"的那对新人。
  有人猜男方用了强，但见女方家没什么动作，又猜是不是这两人早就郎有情妾有意。
  重生女和另两人一样接受良好的表现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怀疑。
  后来，这场闹剧甚至改变了城里的相亲习惯。
  如今媒人牵线时，都要特意注明"左眉有痣"、"右颊带疤"之类的特征。
  有些讲究的人家，相亲时还要让姑娘小伙在手腕上戴个布条，以防认错。
  连民政局登记处都多了道手续——以前登记可以不用照片，现在登记员得拿着照片反复核对新人长相特征，
  惹得不少新人抱怨："同志，我们真是本人，没有冒名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