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68年

  那只老母鸡最终在案板上被利落地一分为二。
  一半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奶白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星，随着翻滚的汤水绽开朵朵小花；
  另一半在滚水里三提三放，斩件装盘时还冒着袅袅热气，鸡肉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粤升这个准女婿自然是被刘芳拽着按在桌边，碗里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卧着块颤巍巍的鸡腿肉。
  "多吃点，织毛衣费神着呢！"
  说话间眼风扫过女儿身上的杏色毛衣，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满意。
  林大海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那绞花图案确实精巧，领口内衬还绣着女儿的名字，针针线线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他还能说什么呢？享福的可是自家姑娘。
  这年头，能找个愿意为老婆熬夜织毛衣的小伙子，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不过，林美还是很有眼色地给老父亲也夹了块鸡肉。
  林粤升见状，立即起身给老丈人斟满米酒，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
  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屋里满是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
  钱桂芬和李二丫二人组跑过来凑热闹，俩人围裙上还沾着择菜的碎屑，眼神却直往林粤升身上瞄，来看林美对象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这院里的三姑六婆早把林家姐妹看成香饽饽，盯很久了。
  从前林大海夫妇把门槛守得紧，多少有想法的人踏破门槛都被挡了回去。
  这会儿突然松口，可不引得半条巷子的人都想瞧瞧，是哪路俊才撬开了这对严父母的心防。
  这会林家刚撤下碗筷，林粤升正利落地帮着收拾桌子，碗碟在他手里摞得整整齐齐。
  见来人了，他半点不露怯——开玩笑，混世魔王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这人打小就不知道"腼腆"俩字怎么写。
  对着两个没恶意的大婶子那是侃侃而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美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有时候都觉得自家对象在情商这方面算是弥补了她的缺陷。
  钱桂芬和李二丫难得遇到这么讨巧的后生仔，看着林粤升那是越看越顺眼。
  李二丫把板凳往前挪了挪，"小伙子这嘴皮子，到哪儿都能讨口饭吃！"
  "可不是嘛，"钱桂芬压低嗓门，手指往院门外虚点了点，
  "比好些人强。现在中学毕业的孩子一茬接一茬，街面上晃荡的待业青年能排好几条街。"
  "前两年街道办登记待业青年的蓝布本子就记满了。" 刘芳嗑着瓜子接话，"现在居委会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林粤升拎着茶壶，手腕轻轻一抖，滚烫的热水便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长辈们的茶杯。
  水汽蒸腾间，茶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听说知青下乡的政策要收紧了。"他动作行云流水。
  壶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手腕灵巧的一翻，水流戛然而止，竟是一滴水都没溅到桌面上。
  "往后城里中学毕业生，"他放下茶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怕是都得按花名册往乡下送……"
  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林大海向来敏锐："城里养不活这么多张嘴。"
  他啜了口茶，茶叶在杯底轻轻晃动，"去乡下种地，好歹饿不着。"
  围坐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茶杯与茶托相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林美指尖夹着颗五香瓜子，听着屋里知青政策的讨论声浪起浪落。
  说到下乡，话题自然绕不开工作，李二丫心思活络，试探着问林粤升："听说你们铁路局待遇好……
  我家幺妹在纺织厂当临时工都两年了，你们那儿有没有空缺？"
  "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听说哪有空缺。"
  刘芳适时地抓了把瓜子塞到李二丫手里："就是，我看你是糊涂了。工作真这么好找，街面上那些算怎么回事？"
  瓜子壳在她指尖"咔"地裂成两半，"要我说啊，还是让你家幺妹抓紧在纺织厂转正最实在。"
  李二丫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嗐，我这不是着急么……闲的没事就想多打听打听。"
  林粤升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这话茬。
  现在工作难安排，铁路局一个岗位几十个人盯着，哪敢随便应承什么。
  林大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小子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揽什么不该揽，倒是个明白人。
  他的目光在林粤升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林美慢悠悠地剥着林粤升刚才塞给她的奶糖，姐姐又递过来半个剥好的橘子，
  她照单全收，却只把东西往嘴里送，始终没搭话茬。
  登记处最近越来越热闹了，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