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是逝者的吻

  "爸爸..."小砚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嘶哑，"我数到一千了...我...我很乖..."
  季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
  "对...不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一直...给你...添麻烦..."
  季眠长睫微颤，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在他脸上。
  他看到平日里那个冷傲的alpha通红的眼眶，看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看到他……哭了。
  季眠忽然笑了，唇角溢出血沫，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别哭啊……”
  季眠以为自己看到迟云庭哭泣会得意，
  看啊，那个高傲冷淡的太子爷不也为我低头了吗？
  季眠以为自己会在最后对迟云庭恶语相向，会凭着自己的将死之言让迟云庭永远活在痛苦里，毕竟迟云庭是一个多么有责任感的人啊
  事实是，季眠下意识的反应跳过了他别扭的性子
  季眠徒劳地张开毫无血色的唇瓣，想要大口呼吸
  迟云庭发疯般释放着信息素，伏特加气息浓得几乎实质化
  可季眠的腺体早已萎缩，再也接收不到他的安抚
  这个认知反复凌迟着迟云庭——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独自忍受发情期的痛苦？又是怎样在无数个深夜，默默承受着没有伴侣信息素安抚的煎熬？
  季眠的瞳孔开始扩散，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他的脸
  迟云庭立刻抓住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生命正从他指尖一点点流逝。
  "忘...了…我"他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哭……"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雨中，季眠抬起的手突然垂下，眼睛还半睁着，像是舍不得闭上
  迟云庭双眼变得模糊，突然身躯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季眠最后抬起手，是想要擦去他流的泪
  迟云庭死死抱住他，额头抵着他冰凉的眉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在意识到自己爱上omega的那一刻，永远失去了他
  雨越下越大
  迟云庭恍惚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季眠在门口等了他半小时，却还笑着说这是老天给他们的祝福
  而现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
  之后发生了什么，迟云庭好像被剥夺了感官，什么都听不到了
  季眠的尸体被安放在迟宅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只是睡着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他们或唏嘘，或悲痛
  只有迟云庭，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的心脏被揉捏在一块，喘不上气
  季归舟站不稳，只能撑着墙壁勉强保持着
  巨大的悲痛下，这个刚失去弟弟的哥哥痛苦地弯着腰反复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他连季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原来，机场那次竟成了最后一眼，从此他和季眠天人永隔
  应竹青知道这个噩耗后，第一反应是迟云庭在开玩笑，他反反复复向所有人求证，包括季眠的儿子
  但是他依旧不相信，知道他看见了季眠的遗体
  应竹青冷静地和季眠告别，冷静地把季眠的身体报告给迟云庭，有条不紊地将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迟云庭，
  “迟云庭，如果不是我知道季眠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现在就想送你下地狱
  你就是一个杀人凶手，季眠是有些娇气，但他面对你的时候从来不敢麻烦你任何事
  他的腺体已经糟糕到什么地步我不信你这个法定alpha会不知道，只不过是不在意而已
  你不爱他，却还是不放过他”
  应竹青最后走的时候嘲讽迟云庭，
  “人都死了在这装什么深情，现在知道后悔了？当时干什么去了？
  哦我忘了，迟先生可是顶级alpha，死了个不重要的老婆怎么会难过？”
  应竹青离开后立刻病倒了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的好朋友就这么死了
  季眠明明答应过他，会好好活着的
  应竹青捂着嘴巴，哭的无声却又激烈
  迟云庭冷静地将季眠的葬礼安排结束，最后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
  墓碑的照片上，漂亮的青年笑的腼腆，但是扬起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骄纵得意，精致乖巧的脸因为这点娇气显得不好相处起来
  又是一个下雨天，随着下雨而来的风代替迟云庭抚过墓碑，水洼倒映着迟云庭苍白冷硬的侧脸
  从那一天后，迟云庭越发沉默寡言，站在墓碑前，宛若一尊雕像
  眼角发红，整个人像弓弦被崩到极致，长久的静默带来的是迟云庭心里隐秘的痛苦和绝望，反复煎熬，不得解脱
  雨下的不大，没有到需要撑伞的地步
  秘书贴心地把伞举起时被迟云庭拒绝了
  迟云庭敛眸，感受到雨滴低落在脸上
  水滴顺着迟云庭的面庞流下，直到顺着锋利的下颚，滴落
  雨是逝者的吻
  而落在脸上雨滴又太小，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迟砚也变得不爱说话，迟砚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葬礼那天，迟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omega父亲的葬礼上，而自己的爸爸安静地躺在哪儿，只是睡着了
  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想要上前晃动爸爸的腿，张开嘴想要喊什么，嘴唇不停地抖却说不出话，最后想喊一声爸爸都没喊出声
  父子俩在葬礼上皆是沉默的样子让其他看客疑虑小季总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迟云庭一直以为，自己对季眠的感情，不过是责任。
  他太娇气，太任性，像一株需要精心照料的玫瑰，稍有不顺心就闹脾气
  他们的婚姻源于一场荒唐的一夜情，迟砚的出生不过是个意外
  他娶他，只是因为他是季家的小少爷，是季归舟的弟弟，是迟砚的omega父亲
  是……会跟在他身后，固执地喊他“哥哥”的小孩
  他以为，他对他的感情，最多不过是习惯，是照顾，是……对弟弟的纵容。
  可直到迟云庭真切地看着季眠濒死的那一瞬间——
  直到季眠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抬起，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彻底失去了他的玫瑰
  顶级的alpha，上天对他们的偏爱最多，但是唯独让他们冷心冷情的，不懂爱，他们也认为自己不需要爱，将结合视作无聊的繁衍
  迟云庭得到了，却又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