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小姐，日后有什么打算？”

  天色渐亮，庄子吟起身穿好衣物，玄色衣摆扫过陈婉卿垂落的发丝，带着晨露的凉意。
  他望着陈婉卿恬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淡青，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陈婉卿睫毛轻颤，朦胧睡眼望着他。
  庄子吟喉结滚动，昨夜刺痛心口，却又在她凝视中化作绕指柔。
  “还早，你再睡一会。”他的声音放得极轻，陈婉卿却支起身子，锦被滑落肩头，露出颈间新旧交叠的红痕。
  她仰头望着他，眷恋如潮水漫过眼底，庄子吟的心猛地一颤，俯身将她搂进怀里。他听见自己说：“莫要再想昨日之事。”
  陈婉卿把脸埋进他胸前，感受着熟悉的体温与心跳。今日她要离开了，暗格里的和离书已签上她的名字。
  她环住他的腰，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在心底无声道别：“你也早些回来。”
  庄子吟闻言，揉了揉她的发顶，轻笑了声后，离开了房间。陈婉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廊下尽头。
  珍珠掀开帘子时，陈婉卿正对着铜镜挽发。“小姐，我们今日还走吗？”珍珠的声音带着忐忑。
  梳妆台上，陈婉卿凝视片刻。：“走。”
  陈婉卿从娘家带了两个丫鬟，一个是珍珠一个是香雪。如今离开，她选择了珍珠，香雪小孩心性，存不住心事，所以她未曾跟香雪提及，她留下一封信件在房间，留给庄子吟，希望他能善待香雪。
  三日前趁着庄子吟上朝，珍珠就把细软分批送出了府外藏了起来。如今她们只要甩开庄羡之的暗卫，就可以离开京城。
  绸缎庄内，陈婉卿装作一副客人模样走了进来。
  “夫人可要试试这件石榴红襦裙？”店内的老板娘笑的问道。
  “劳烦取三套成衣过来。”话音未落，珍珠已掀开珠帘闪身进来，鬓边沾着几片柳絮。
  城东街头车水马龙，绸缎庄前人来人往。桑柠抱着油纸包的炊饼来回踱步，他在外面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
  成衣店二楼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桑柠猛地抬头，正撞见老板娘慌慌张张地探出半个身子：“这位娘子，里头有人打架......” 待桑柠撞开试衣间的雕花木门，屋内只剩满地狼藉。后窗大开着，春日的风卷着隔壁糖炒栗子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绣架上飘落的线头。
  桑柠扑到窗边，只看见两道身影拐进巷口。 街角几个挑着菜担的婆子堵住去路。为首的老妪嗓门震天：“没长眼啊！踩坏了我家的鸡毛菜！”
  混乱中，陈婉卿戴着帷帽的身影混进茶商的马车上，珍珠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待两人取了行李，去到事先珍珠租好的小院住下。陈婉卿知道他们定会去淮阳找自己，不如先在京中住下，过一段时日再说。
  小院很简陋，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准备先凑合住下。
  “吱——吱——” 珍珠将蜡烛吹灭，房梁传来细碎抓挠声。
  陈婉卿刚沾到枕头的脸颊瞬间绷紧，珍珠倒抽冷气，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小姐......老鼠是不是在啃我们的包袱？”
  窸窣声顺着木柱蜿蜒而下，陈婉卿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擦过脚踝，惊得她尖叫着翻身坐起。两人在黑暗中抱作一团。
  “火折子！快点火！”陈婉卿颤抖着催促，话音未落，珍珠摸黑再次点燃了蜡烛。角落里四五只老鼠正围着米袋啃食。珍珠举起烛台作势要砸，老鼠们“嗖”地钻进墙缝，只留下满地狼藉。
  “吓死我了......”珍珠瘫坐在床边，额角沁出冷汗。
  陈婉卿拍着胸口顺气，目光扫过被老鼠咬破的包袱皮，忽然觉得荒诞又可笑。
  经此一闹，两人睡意全无。珍珠盯着摇曳的烛火，突然开口：“小姐，日后有什么打算？”
  陈婉卿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轻声反问：“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听说书先生讲，南海的浪头像翡翠堆成的山！”珍珠的眼睛在火光中发亮，“退潮时能捡到会唱歌的螺壳，夜里还能看见海面上的星星......很美的样子”
  陈婉卿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突然轻笑出声：“那我们明日就去看海。” 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两个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
  “与其窝在这里数老鼠，倒不如去看看真正的天地。”她忽然坐起身，被褥窸窣声惊得珍珠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陈婉卿眼底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光，“我们总说京城是天下中心，可谁知道外头的江河湖海又是什么模样？”
  珍珠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些，烛光在她脸上镀出暖黄的轮廓：“可......可要是庄大人找来......”话未说完，陈婉卿打断道： “他若想找，躲在何处都无用。”
  “与其困在担惊受怕里，不如趁这机会，去瞧瞧说书人口中的蓬莱仙境、大漠孤烟。”说到此处，她忽然转身将珍珠从床上拽起，烛火照亮两人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去看海只是第一步，人生就活这一次，总要去亲自去看看这个世界。” 梁上的老鼠又开始跑动，却再也惊不起陈婉卿分毫。
  陈婉卿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风吹散了满室霉味。她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在躲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