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闲来无事，乱画的。”

  长公主府，苍松阁东屋，湘妃竹帘洒在榻上，小阿璟滚烫的额头抵着陈婉卿的掌心，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他细小的手指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喉间发出小猫般嘶哑的呜咽。陈婉卿的眼泪砸在襁褓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是阿娘不好...阿娘来晚了..."
  大夫捻着银针的手刚凑近，阿璟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陈婉卿猛地扑过去护住孩子，却被庄羡之从身后揽住腰："婉婉，你先冷静一下！"
  她感觉后背一片湿润，才惊觉庄羡之也在颤抖，"阿璟会好起来的..." 银针扎入孩子稚嫩的皮肤时，陈婉卿死死咬住下唇，小阿璟的哭声突然弱下去，化作细细的抽噎，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床边。
  庄羡之将她颤抖的身子搂进怀里，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别自责了..."
  "我怎么能不自责？"陈婉卿突然爆发，指甲深深掐进庄羡之的手臂，"他这么小，我却连他生病都不知道！"
  她望着榻上昏睡的阿璟，想起这几个月一直未曾过来看他一眼，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扎着，"我算什么母亲？"
  庄羡之将脸埋进她发间，声音闷得发颤："是我没用，没能照顾好他..."
  他的手掌覆在陈婉卿发凉的手背上，"但现在你来了，阿璟一定会好起来。"
  陈婉卿闻言，泪水落在榻上....
  暮色如墨，将苍松阁吞入沉沉夜色。
  庄子吟策马而来时，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推开房门，药香混着汗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婉卿跪坐在床榻边，发间银簪歪斜，她转身看见庄子吟的瞬间，踉跄着扑进他怀里，肩头剧烈颤抖：“子吟... 阿璟他.....” 话音被呜咽绞碎，浸透他胸前的衣料。
  庄子吟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掌心贴着她后颈轻拍，目光扫过床榻上小脸通红的孩童。“别怕，” 他将下巴抵在陈婉卿发顶，声音沉得像揉碎的月光，“阿璟吉人天相。”
  庄羡之倚着雕花立柱，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当庄子吟低头吻去陈婉卿眼角的泪，庄羡之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人守着摇曳的烛火，谁也不肯合眼。庄羡之让人添了三次炭盆，看火苗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陈婉卿的抽泣渐渐平息，庄子吟仍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掌心一下又一下顺着她脊背安抚。
  寅时三刻，陈婉卿的脑袋缓缓垂落。庄子吟伸手托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无意识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庄羡之望着这一幕，终于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阿璟起伏的胸口，无声叹了口气。
  “去我房里歇着吧，别冻着她。” 他起身带起一阵微弱的风，烛火随之摇晃。
  庄子吟抱起陈婉卿起身，庄羡之领着他穿过回廊时，月光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没一会他们来到室内，一股雪松混着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子吟将陈婉卿轻轻放在软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时目光却陡然定住，墙上悬挂的画卷被烛火映出轮廓，画中女子眉眼盈盈，身着一袭鹅黄襦裙，正倚着海棠花树轻笑。那神态，分明是去年自己春日里与陈婉卿，在庄府花园赏花时的模样。
  庄羡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画中人，解释道。：“闲来无事，乱画的。”
  庄子吟缓步上前，目光如炬。忽然轻笑出声，：“画得倒是传神。” 他伸手想触碰画卷，却被庄羡之猛地往后一撤。
  见庄羡之不让自己碰，庄子吟也没再说什么，怕打扰到陈婉卿休息，两人离开了房间。
  或许是睡不安稳，没过一会，陈婉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猛地惊醒。她揉着发疼的额头坐起身，想要去隔壁看看阿璟的状况，却在瞥见墙上侍女图的瞬间僵住了。
  陈婉卿穿上鞋子，一步一步走近，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画上。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物的面容，待她看清画中之人,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指尖触到画轴边缘一处微微凸起的机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墙面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旁边的山水屏风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幽暗的门缝，吓得陈婉卿一跳。
  好奇心作祟，她拿起案上的油灯，迈进暗室的瞬间，一股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油灯昏黄的光晕所及之处，墙上挂满了一幅幅画卷，全都是她，不同季节、不同姿态、不同神情的她。
  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光影。陈婉卿看着一幅幅画卷，眉心蹙了蹙，指节泛出青白。
  其中不乏他们亲热的画卷，他竟也画了出来，连她颈间的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热浪从耳根窜至脖颈。她颤抖着抓起画卷，想着要不要将它们全部烧毁。
  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这个画中的浴室，还有画中人的姿势，她没有印象和他这样做过。这明明是她和子吟...
  陈婉卿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半步，却碰到墙角的檀木架，一个木盒掉了下来，发出 “咚” 的闷响。
  陈婉卿瞥见地上的檀木暗盒，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让她清醒几分。
  陈婉卿蹲下身，随意的打开木盒。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和离书” 三个字如墨蛇盘踞，下方庄子吟的落款刺得她眼眶发疼。
  “怎么会......”那火漆上刻着庄府徽记，分明是出自庄子吟书房的物件，而时间是在去年正月。
  那时候她正被庄羡之软禁在别院中。她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时候，庄子吟竟然要与她和离？
  一时间，暗室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油灯的烟雾呛得她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