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家长会晤

  头天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活像块烙不熟的饼，把王非晚搅得没法睡。
  “再折腾，我真把你踹下去了。”她迷迷糊糊地哼唧，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我紧张。”他声音哑得发沙，借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他眉头拧成个死结，“万一阿姨看不上我怎么办？嫌我嘴笨，还是觉得我工作太忙顾不上你？”
  王非晚被他逗笑了，伸手去揉他眉间的褶子：“你忘啦？我妈早看过你照片，说你看着就老实可靠。”
  “照片哪算数。”他还是不放心，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真人站跟前，万一紧张得说错话呢？”
  “刘白。”王非晚打断他，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啄了口，“你就是太想表现好，才瞎琢磨。放轻松点——我妈是来看女儿要嫁的人，又不是来审犯人，你正常点就行。”
  他这才消停些，却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发顶蹭了蹭：“我就是怕搞砸了。这事儿太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王非晚还没睁眼，就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刘白系着那件印着小猫的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
  “悠着点。”她靠在门框上笑，“我妈下午才到，不用这么早忙。”
  “我这不是紧张嘛。”他把煎得金黄的蛋盛进盘里，又转身去热牛奶，说话时眼睛还瞟着墙上的钟，“等下我去机扬接人，你在家歇着。对了，忙完工作了？”
  “早弄完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背上，“我跟你一起去。”
  刘白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
  “不然让我妈第一次来就见不着女儿？”她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下，指尖戳戳他沾着面粉的鼻尖，“快去换衣服，别迟到了。”
  去机扬的路上，刘白把车开得格外稳，比考驾照时还谨慎，方向盘握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非晚看在眼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放松点，我妈很好相处的。”
  他“嗯”了一声，手却下意识地反握住她，掌心沁出层薄汗，把她的手指攥得牢牢的。
  两拨家长的航班就差了十几分钟。
  王非晚的妈妈先到，推着行李箱刚出闸口，看见女儿身边的刘白，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小白吧？快让阿姨看看——哎哟，比照片上精神多了，看着就俊朗！”
  刘白脸“腾”地红了，赶紧接过行李箱，手忙脚乱地调整拉杆高度：“阿姨一路辛苦了。”
  正说着，刘白的爸妈也推着行李出来了。
  刘妈一眼就瞅见王非晚，几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力道实在不小：“小晚啊，怎么看着比上次视频里瘦了？是不是刘白这臭小子没照顾好你？回头我好好说他！”
  王非晚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刘白在旁边小声提醒：“妈，您手劲大，轻点捏，别捏疼小晚了。”
  一句话逗得其余人都笑了，连一直绷着的刘爸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去公寓的路上，车里倒没冷扬。
  刘妈拉着王非晚妈妈的手没松开过，俩人凑在一块儿聊得热络。
  “你们南方是不是顿顿吃米饭啊？我家老刘就爱吃面食，一天三顿面条都不腻。”刘妈说着，往王非晚妈妈手里塞了颗橘子，“不过听说你们那儿的汤好喝，回头可得教教我。”
  王非晚妈妈笑着接过来，剥开橘子瓣递回去一瓣：“米饭是常吃，偶尔也做点面食换换口味。你们北方冬天是不是特冷？听说冬天有暖气的，那冬天肯定很舒服，我还没体验过呢。”
  “那可不！”刘妈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数，“冬天屋里有暖气，穿件薄毛衣就行，屋外下着雪，屋里吃着火锅，那才叫舒坦！等你们有空，冬天去我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南腔北调混在一块儿，倒像是早就熟络的老姐妹，连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都成了闲聊的注脚。
  刘白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热热闹闹的景象，悄悄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眼副驾上的王非晚，眼底的紧张渐渐化开，漾开点藏不住的笑意。
  王非晚回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下——像是在说：你看，这不挺好的嘛。
  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到了公寓，刘白先下车打开后备箱搬行李，刘爸当心儿子的腰，也跟着下来搭手，两个男人默契地分工，把几个大箱子拎进电梯。
  王非晚挽着两位妈妈走在后面，听她们还在念叨着南北差异。
  “你们南方人买菜是不是都论根买啊？”刘妈好奇地探头看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们那冬天囤白菜，一买就是一麻袋，能吃到开春呢。”
  王非晚妈妈笑着点头：“是啊，平时就买当天吃的量，新鲜。不过听非晚说小白爱吃饺子，我这次带了点家乡的笋干，回头包笋干肉馅的，你们尝尝鲜。”
  进了公寓门，刘妈刚放下包就拉着王非晚妈妈参观：“这是我特意让小白订的三居室，采光好，您住这间带阳台的，晒衣服方便。”又指着另一间，“我们住这间就行，离得近，晚上说话也方便。”
  王非晚妈妈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不住点头：“这地方好，干净又敞亮，辛苦你们费心了。”
  刘白和刘爸在厨房叮叮当当做起来。
  刘妈和王非晚妈妈则被王非晚拉到客厅，泡了茶递过去。
  刘妈先开了口，声音沉稳：“非晚这孩子我们是越看越喜欢，小白性子直，有时候转不过弯，以后还得让非晚多担待。”
  王非晚妈妈笑着摆手：“孩子们互相包容着来，我家非晚看着随和，其实有点倔，小白是军人，脾气肯定正，俩孩子在一起，我也放心。”
  王非晚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茶杯，听着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离不开她和刘白，耳朵悄悄红了。
  刘白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眼底藏着笑。
  她抬头看他，眼里的紧张早没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像揣了颗定心丸。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南北方的差异没成隔阂，反倒成了话题。
  饭后刘白主动收拾碗筷，王非晚想帮忙，被刘妈拉住：“让他去，男人就得学着疼媳妇。”
  说着，往王非晚手里塞了个红包，“这次见面，阿姨没准备啥好东西，这是点心意，别嫌少。”
  “阿姨，上次你不是给……”王非晚一愣，刚要推辞，就被妈妈用眼神制止了。
  “收下吧，这是规矩。”妈妈笑着说，“回头也给小白准备点回礼。”
  刘白端着水果盘出来时，正看见王非晚手里拿着红包，脸又红了，赶紧打趣说：“妈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实在不行回头你再给我也行。”
  刘妈瞪了他一眼道，“这是给我未来儿媳妇的，你别气我啊。”
  王非晚被“未来儿媳妇”几个字说得脸发烫，低头抠着红包边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浅浅午休后，刘妈就拉着王非晚妈妈往厨房钻：“咱晚上包饺子吃？”
  王非晚妈妈眼睛一亮：“好啊！我还从没包过北方的饺子呢，正好学学。”
  两个妈妈凑在厨房忙活起来，刘妈揉面，王非晚妈妈摘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刘爸被晾在客厅，端起茶杯抿了两口，怡然自得地看着电视机里的足球比赛。
  王非晚和刘白躲在阳台透气，看着屋里的景象，都松了口气。
  “你看，我说没事吧。”王非晚靠在栏杆上笑，“我妈昨天还跟我念叨，怕跟你爸妈聊不到一块儿去。”
  刘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还是我媳妇有远见。”
  正说着，厨房传来刘妈的吆喝：“包饺子啦！快来帮忙！”
  俩人赶紧进去，王非晚被妈妈拉到一边学擀皮，刘白则被刘爸指使着摆碗筷，客厅里的笑声混着厨房里的水声，热热闹闹的，倒像提前过了年。
  刘妈擀皮又快又圆，王非晚妈妈手很巧，学了一会儿就能把饺子包地精巧漂亮，捏出来的褶子像朵花。
  王非晚笨手笨脚地捏着饺子，包出来的歪歪扭扭，被她妈妈嫌弃，“太影响食欲了。”
  刘白给王非晚递了杯温水，趁人不注意，偷偷在她耳边说：“等下我多吃几个你包的。”
  王非晚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刘妈和王非晚妈妈则聊到了婚事细节，从彩礼说到嫁妆，从婚纱照说到喜糖，连酒店的桌布颜色都讨论了两句，倒像是早就商量好的，没半分生分。
  “我看下个月月底就挺好，”刘妈翻着手机里的黄历，“宜嫁娶，天气也不热，穿婚纱正好。”王非晚妈妈点头：“我也觉得，日子定下来，孩子们也好安心准备。”
  王非晚正喝着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被刘白伸手顺了顺背。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抑制不住的笑：“听见没？咱妈都定好日子了。”
  她抬眼瞪他，眼底却漾着笑，“太快了呀。”
  刘白赶紧接话，往王非晚身边凑了凑，对着两位长辈笑道：“妈，确实急不得。部队那边还有一堆流程要走，申请、政审、审批啥的，都得一步步来。等审批真下来了，咱们再慢慢商量婚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刘妈和王非晚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随即刘妈拍了拍王非晚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纵容：“瞧瞧我们，光顾着高兴了，倒把这茬给忘了。你们这情况特殊，是该按规矩来，慢工出细活嘛，婚事急不得的。”
  原来两家人变成一家人，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拘谨，没有预设的刁难，只有长辈们真心实意的期盼，和身边这个人藏不住的欢喜。
  刘白悄悄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
  王非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未散的薄汗，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公寓里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餐桌，落在每个人脸上，柔和得像层滤镜。
  “其实啊，”王非晚妈妈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打了个转，“日子早晚都行，主要是孩子们踏实。我看小白对非晚是真心疼，这比啥都强。”
  刘妈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始终话不多的刘爸却先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王非晚身上，语气沉稳又带着点郑重：“小白跟我提过，小晚的父亲不在了。我早跟这小子说过——”
  他顿了顿，看向刘白，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叮嘱：“人家姑娘少了份父爱，咱更得加倍疼惜。男人嘛，过日子就得有担当，不能因为这就慢待了她，得打心眼儿里包容，把她护好了才是正经。”
  话音不重，却像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在王非晚心里漾开圈暖融融的涟漪。
  她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一松，抬头时，正撞见刘爸眼里那份实在的关切，不像客套，倒像是自家长辈的掏心窝子话。
  刘白赶紧点头：“爸，我记着呢。”
  刘妈在旁边接口，拍了拍王非晚的手背：“你刘叔就是嘴笨，心里透亮着呢。以后有啥委屈别憋着，跟阿姨说，保准替你收拾这臭小子。”
  王非晚鼻子忽然有点酸，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这份暖意。
  王非晚妈妈眼眶有点发红，握着刘妈的手用力拍了拍，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又透着股放下心来的恳切：“小晚这孩子往后，可就真拜托你们多照看了。”
  刘妈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眼里也泛起潮意：“你这说的啥话。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小晚往后也是我闺女，哪有不疼闺女的道理？都是当妈的，我懂。你放心，小白要是敢对小晚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再说还有他爸呢，他爸那脾气，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媳妇。”
  站在旁边的刘爸适时点头，沉声道：“孩子们过日子，磕磕绊绊难免，但要是小白不对，我们当长辈的，肯定站在小晚这边。”
  刘白赶紧站直了些，忙不迭点头：“妈，您放心，我保证对小晚好，比对我自己还好。”
  王非晚妈妈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眼眶里的泪却跟着落下来，赶紧抬手擦了擦：“看我，真是老了，一点小事就掉眼泪。”
  “这哪是小事。”刘妈拉她坐下，给她递了张纸巾，“嫁闺女嘛，哪个当妈的不揪心？不过你放心，我们家虽然没那么多规矩，但疼人的心是真的。以后小晚要是想家了，随时让她回去，或者我们跟她一块儿去看你，都行。”
  王非晚坐在旁边，听着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被妈妈紧紧握着，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妈妈掌心的温度，和刘妈手心里的暖意。
  刘白悄悄往她这边挪了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指尖在她手背上飞快地蹭了下，像是在说“别难过”。
  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眼里的心疼，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淡了，化成股暖暖的水流，慢慢淌进心里。
  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托付，被人这样认真地承诺，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收拾完餐桌，刘白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刘爸一个人在前面慢慢晃悠，刘妈和王非晚妈妈挽着胳膊，说些悄悄话。
  王非晚和刘白落在后面，手牵着手，步子慢悠悠的。
  “你看，”王非晚忽然说，“我就说我妈很好相处吧。”
  “是是是，媳妇说得都对。”刘白笑着应，捏了捏她的手心，“不过我爸妈也没给你添麻烦吧？我妈那人就是嗓门大，心直口快。”
  “哪有，阿姨很可爱啊。”王非晚想起刘妈塞红包时的认真，想起她瞪刘白时的样子，“比我想象中亲切多了。”
  两人慢慢走着，没再多说什么，却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交叠，时而并行，像极了往后要一起走的路。
  睡前，王非晚被妈妈叫到房间。
  妈妈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非晚，妈看得出来，小白是个靠谱的孩子。你们俩在一起，妈放心。”
  王非晚低头嗯了一声，鼻尖忽然有点酸。
  “以前总怕你遇不到对的人，”妈妈笑了笑，眼里闪着光，“现在看你这样，妈比谁都高兴。”
  从妈妈房间出来，王非晚刚走到门口，就被刘白拉到了阳台。他手里拿着罐热牛奶，递给她：“刚热的，喝点暖暖。”
  她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温热的罐身，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妈刚跟我说，”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让我早点把流程走完，别让你等太久。”
  王非晚抿了口牛奶，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淌进心里：“急什么，慢慢来。”
  他却忽然伸手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郑重：“我不急，就是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王非晚被他抱得紧，鼻尖蹭着他胸口的棉布睡衣，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又不是跑了，等多久不行。”
  “那不一样。”他低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裹着月光的清辉，“没名没分的，总觉得不踏实。”
  王非晚忍不住笑，从他怀里挣开些，仰头看他。
  月光勾勒着他的眉骨，把那双总是亮闪闪的眼睛照得格外清透，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却占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