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我们分手了

  不是能靠药石根治的那种，病灶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别人碰不得，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往外拔。
  她想，或许该先做株植物。
  每天按时喝水吃饭，把觉睡足，搬把椅子坐在窗边晒够太阳，什么都不去想，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静静等着根系在黑暗里慢慢舒展，靠着天地的力气悄悄抽芽。
  等熬过这段发蔫的日子，就做一只动物。
  不用藏着掖着，饿了就觅食，疼了就龇牙，委屈了就放声哭。
  把那些憋在心里的愤怒、不甘、还有没说出口的需求，都像野兽抖落雨水似的抖出来。
  找回那种原始的、不管不顾的劲儿，让自己重新变得有力量。
  最后，要做回一个小孩。
  学着自己给自己梳辫子，对着镜子里的人笑，看见路边的野花会蹲下来瞧半天，听到有趣的故事会眼睛发亮。
  把对世界的好奇和热情捡回来，像孩子那样眼里有光，让日子重新染上鲜亮的颜色。
  从静默的植物，到鲜活的动物，再到纯粹的小孩。
  一层一层把裹在身上的硬壳剥掉，露出最真实的模样，让心重新变得暖起来，活起来。
  她想，或许这样，就能重新变得健康，就能慢慢回到最初的样子——真实，干净，眼里有光。
  这天是王非晚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王非晚攥着化验单坐在诊室门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B超单上“宫腔未见异常”几个字，让她指尖轻轻颤了颤。
  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很平和：“恢复得挺干净，接下来就是放宽心，好好养身子。”
  她点点头，攥着报告单走出诊室时，阳光正好落在走廊的玻璃窗上，亮得有些晃眼。
  走出医院时，杨林林正靠在车旁等她，手里拎着刚买的热豆浆。
  “都好了？”
  她接过王非晚手里的单子，匆匆扫了眼就叠起来塞进包里，“你好了，那我打算订后天回广东的票，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王非晚刚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是前公司领导发来的消息，说她之前的岗位还空着，一直为她留到月底，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心里涌上点复杂的滋味——既有对这份工作的念想，也藏着点说不清的愧疚，毕竟当初是自己说走就走的。
  “我不跟你回广东了。”她抬头看向杨林林，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眼里带着点笃定，“我想回公司上班。”
  杨林林笑着拍了拍王非晚的胳膊：“行啊，你们领导挺好的，工资待遇也不错，放弃确实可惜了。”
  王非晚喝了口热豆浆，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原来重新迈步往前走，好像也没那么难。
  杨林林走前的那个周末，王非晚拽着她往海底捞去。
  这些天喝中药忌嘴，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俩人早就馋坏了那口热辣的锅底。
  周末的商扬人潮涌动，海底捞门口的等位区坐得满满当当，叫号屏上的数字慢悠悠跳着，看样子得等上一阵子。
  王非晚扫了眼排队的长队，忽然指着楼上的影院海报：“要不先去看扬电影？刚巧有部新上的喜剧片，评价还不错。”
  两个小时的电影散扬时已经过了饭点，穿红围裙的服务员笑着迎上来：“两位里面请。”
  走进店里时，热辣的牛油香裹着蒸汽扑面而来，王非晚深吸一口气，鼻尖瞬间沁出细汗。
  杨林林熟门熟路地往靠窗的位置走，还是上次那个座位——王非晚左手边的位置空着，上次那里坐着刘白，全程不是给她剥虾就是涮菜。
  刚把包放下，杨林林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偷偷瞥向王非晚，生怕那空着的座位会勾出她的伤心事。
  可王非晚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点单，选锅底时还抬头问她：“还是鸳鸯锅？你不能吃太辣。”
  语气自然得像寻常日子，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波澜。
  杨林林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嗯，微辣就行，你也少点些辣的，刚恢复好。”
  空气里飘着邻桌的谈笑声，王非晚把平板递给杨林林，伸手理了理桌布，指尖划过空位的椅面时，没什么波澜，像只是拂去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锅底咕嘟冒泡时，她夹了片冬瓜放进清汤里。
  以前总嫌清汤寡淡，如今看着冬瓜吸饱了汤汁慢慢变透，倒觉得有种温和的好。杨林林往她碗里涮了片肥牛：“多吃点肉，看你这阵子瘦的。”
  邻桌的情侣在抢最后一片虾滑，女孩笑着拍男孩的手，声音脆生生的。
  王非晚忍不住抬眼瞧了瞧。
  “想什么呢？”杨林林夹了片藕放进清汤锅，“再不吃，藕就煮软了。”
  王非晚回过神，夹起刚涮好的毛肚：“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毛肚切得比上次厚些。”
  她咬下一口，辣意顺着喉咙往上窜，眼角微微发热，却没像从前那样需要刘白递来冰镇酸梅汤，自己拿起茶杯喝了口温水，就压下去了。
  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下，不疼，只留下点微痒的触感。
  走出海底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嫂子。”
  王非晚和杨林林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声呼唤跟着脚步追上来，她们才停下回头。
  三个留着寸头的年轻男生往她们这走来。
  王非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她对这些面孔很陌生，从前总跟刘白打趣，说除了他，穿军装的人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
  但当兵的人都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尤其那股子清澈里带着点憨直的眼神，辨识度高得很。
  “嫂子，班长怎么样了？”其中一个个头稍矮的男生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关切。
  王非晚眉头微蹙，眼里浮起一层纳闷：“嗯？”
  “就是刘班长啊，”另一个高个子补充道，“他伤势好些了吗？我们轮休刚出来，正打算去医院看他，嫂子要一起吗？”
  刘白受伤了？
  这五个字像块石头砸进王非晚心里，“咯噔”一声沉了底。
  这些天她憋着气不联系，以为他是铁了心要断，却从没想过，原来……原来他是伤着了。
  慌乱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她攥着衣角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飘：“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
  “嫂子原来不知道啊？”矮个男生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班长没跟你说吗？我们还以为……”
  “他……没说。”王非晚的声音低了半截，像被风吹哑的弦。
  方才还觉得滚烫的火锅味，此刻散在风里，只剩点说不清的涩。
  矮个子男生“啊”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班长肯定是怕你担心！上次防台出任务，撞到腰了，现在在医院躺着不能动。”
  “俩月？”王非晚猛地回头，眼里的慌更重了，“那他现在不能下地，吃饭怎么办？有没有人照顾？”
  矮个子男生赶紧摆手：“有护工呢嫂子！不用担心。”
  王非晚皱紧眉，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层困惑，“我前阵子打电话过去，是你们战友接的，明明说他好好的，没受伤啊。”
  旁边的高个子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那时候刚出任务回来确实看着没事，他还硬撑着。结果回了宿舍一松劲，人就站不住了，人还是背进医院的。”
  “背进医院的？”王非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攥得发白。
  高个子男生见她脸色发白，赶紧补充：“医生说主要是累着了，加上没及时处理，才拖成这样。他那人你知道的，出任务时跟拼命似的，一点伤从来不当回事。”
  矮个子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嫂子，要不……我们现在就一起过去？”
  王非晚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退。
  方才涌上来的慌急忽然退潮，只剩下平静。
  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脆：“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三个男生都愣住了，没明白这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杨林林在旁边愣了愣，刚要开口，就被王非晚攥紧了手。
  “他没跟你们说吗？”王非晚抬眼看向三个男生，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王非晚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硬气：“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别再叫我嫂子了。”
  话音刚落，她拉着杨林林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你们赶紧去医院吧，别耽误了。”
  三个男生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袋晃了晃，谁也没敢再叫住她。
  杨林林被她拽着走了几步，低声道：“小晚，你……”
  “别劝我。”王非晚打断她，声音有点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他不告诉我受伤，不就是觉得我没必要知道吗？分都分了，我去了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攥着杨林林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劲。
  身后火锅店的香气还在飘，混着夜风钻进鼻子，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尖上最软的地方。
  夜风把王非晚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有点痒，她却没抬手理。
  脚步明明很快，心里却像坠了块铅，每一步都沉得发慌。
  杨林林叹了口气，抽回被她攥皱的袖口：“你要是想去，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不去。”王非晚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硬得像块冰，“他不告诉我，就是没把我当回事。”
  话刚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她以为是微信消息，掏出来却看见是条天气推送——明天降温，记得添衣。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忽然想起刘白以前总说她“天气预报当圣旨”。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狠狠按灭了屏幕。
  “真不去啊？”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万一他是怕你担心才瞒着的呢？”
  杨林林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王非晚接过来，却没擦，捏在手里揉成一团。
  她忽然转身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杨林林赶紧跟上：“想通了？”
  “不是想通，”王非晚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就算分了，也该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万一……万一很严重呢？”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找借口。
  可转身往回走时，她来来回回在路口绕了两圈，眼角余光扫过火锅店门口、商扬台阶、甚至街角的公交站牌，却再也没瞧见那三人身影。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忽然觉得刚才那通慌乱的追问，像扬没头没尾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