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垂钓的老人

  王非晚不愿再被分秒的流逝牵扯心绪，索性将手机锁进抽屉深处，不再做那个机械滑动屏幕、反复确认日期的困兽。
  她开始用生活的碎片填满每一寸时光。
  约见那些因忙碌而疏于联络的老友，听他们讲生活里的鸡毛蒜皮。
  独自驾车驶向陌生地方，任风掠过车窗，把烦恼抛在疾驰的车轮之后。
  每天和家里的宠物皮皮球球嬉闹，看它们在阳光下撒欢打滚。
  最意外的，是她竟迷上了垂钓。
  这个出门必涂三层防晒、做好全副武装的人，如今却能穿着宽松的防晒衣，安静地坐在湖边垂钓。
  清晨薄雾未散，她就背着渔具来到湖畔。
  撑开遮阳伞，架好钓竿，在氤氲水汽中等待鱼儿上钩。
  或许是新手保护期，首日垂钓便收获颇丰。
  钓竿的浮标突然剧烈下沉，王非晚猛地提竿，鱼线绷成弯月状。
  银色的鲤鱼在水面翻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防晒面罩，也惊醒了岸边沉睡的蜻蜓。
  就在人与鱼角力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的脚步声，她转头看见个戴着斗笠的老者正含笑望着她：“小姑娘这握竿的架势，倒是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模样。”
  原来老人是这湖边的常客，退休后每日在此垂钓，还独创了套用玉米酒糟混合的秘制饵料。
  得知王非晚是新手，老人二话不说，从竹篓里掏出小半袋饵料相赠：“明天你如果还来的话，我教你调漂。”
  第二日天还未亮，王非晚便带着新买的折叠椅和保温壶来到湖边。
  老人已在老位置架好了双竿，见她来了，笑着指指身旁：“先看我抛三竿。”
  粼粼波光中，老人的钓线划出优美弧线，浮标落水时惊起一圈圈同心圆。
  “钓鱼讲究个‘静’字，”老人往她手里塞了把炒瓜子，“但也别死等，每隔五分钟提竿换饵，动静结合。”
  就这样，王非晚的日程表里多了固定的垂钓时间。
  有时和老人聊聊鱼汛变化，有时独自戴着耳机听播客。
  她渐渐发现，浮标下沉前的细微颤动、鱼线切入水面的唿哨声，都比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更鲜活。
  当她把第三条上钩的鲫鱼轻轻放回湖中时，忽然明白垂钓的乐趣不在于收获，而在于等待时与自己对话的时光。
  某个雨后初晴的清晨，王非晚照例来到湖边，却发现老人的位置空着。
  打听后才知道，老人因突发疾病住院了。
  她攥着老人送的饵料袋，鬼使神差地将钓竿架在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浮标突然下沉，这次她没有急于提竿，而是任由鱼线在掌心滑动，感受着水下生命的跃动——就像老人教她的那样，在动静之间，捕捉生活最真实的回响。
  连续三天，老人的钓位始终空着。
  王非晚握着钓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竿身上粗糙的防滑纹路，眼前总浮现出老人戴着斗笠教她调漂的模样。
  第五天清晨，她特意在保温桶里装了新熬的山药粥，想着或许能顺路带去医院。
  刚收起钓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拄着拐杖的老人竟出现在小径尽头，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嘿，可算逮着你了！”
  老人颤巍巍举起怀里的铁皮盒，忽然压低声音：“我偷偷跑出来的，再住院要闷出病了。”
  非晚唇角勾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你这说话的架势，倒像个偷跑出来的毛头小子。”
  她抬眸望向对方背着渔具包的单薄身影，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家里人知道你跑出来钓鱼吗？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吧。”
  他颤巍巍地铺开折叠凳，又仔细把保温杯、马扎和渔具摆放妥当。
  他从褪色的工装口袋里掏出张字条晃了晃，“临出门就给儿子留了话，手机也揣着呢。”
  说着摸出那部外壳贴着卡通贴纸的老人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按在按键上，“就是这玩意儿，每次响起来跟打雷似的，里头的彩铃听着直闹心，你帮我调调？”
  王非晚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卡通贴纸上翘起的边角，像是被岁月磨出的毛边。
  手机壳背面还粘着半枚透明胶，隐约能看出曾贴着照片的痕迹。
  她点开屏幕，泛黄的壁纸是张全家福，老人抱着穿校服的孙儿笑得开怀，一旁的妇人鬓角别着朵白玉兰。
  “您瞧，把模式调成静音震动就好。”她调出设置页面，余光瞥见老人正用指甲抠着保温杯上干涸的茶渍，“要是想留铃声，也能换首轻柔点的。”
  话音未落，通讯录里突然跳出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小团子”。
  老人慌忙摆手：“别接别接！我孙孙肯定又要念叨我乱跑。你别看小小一人，管起我来比他老豆都起劲。”
  可他眼角却藏不住笑意，浑浊的眼珠盯着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像守着浮标下沉的钓鱼人。
  王非晚不动声色地把铃声换成《渔舟唱晚》，前奏响起时，老人突然从渔具包夹层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块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桂花糕。
  “昨儿我孙孙送来的。”他掰下一角递给她，碎屑落在褪色的工装裤上，“说是什么网红点心，甜得齁嗓子。”
  两人分食糕点时，夕阳正沉入湖心。
  王非晚看着老人举着老花镜，用食指笨拙地在键盘上戳字，忽然发现他工装口袋露出半截彩绳，末端系着枚褪色的平安结。
  湖面泛起细密涟漪，老人的钓线率先有了动静。
  他却没急着提竿，而是把竿柄塞进王非晚手中：“试试我的‘动静结合’升级版——感觉到鱼咬饵时，先放线，等它游出三步再收。”
  鱼线突然绷直，王非晚按照教导放线、收线，人与鱼展开拉锯战。
  当青灰色的大鱼破水而出时，老人激动得直拍大腿，拐杖差点掉进湖里。“好家伙！这手感比我年轻时还利索！”
  夕阳把湖面染成琥珀色，老人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写着“垂钓手记”。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二十年来的鱼汛变化，还夹着不少手绘的饵料配方图。
  “送你了，”老人把本子塞进她包里，“往后湖边要是少了个老头，你就替我多钓几条。”
  老人佝偻的脊背映在斑驳的光影里，眼角的皱纹盛满岁月的褶皱，却漾出孩童般的笑意：“我这是要去见你婶子了——咱们可是隔着阴阳，断了二十多年音信了。”
  说罢，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抚平信纸褶皱，浑浊的眸子里泛起细碎的光，恍若穿过漫长岁月，已望见对岸含笑而立的身影。
  蝉鸣在老柳枝头此起彼伏，老人往褪色的藤椅上挪了挪，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风：“我说丫头，外头日头正烈，你倒好，天天在这儿守着钓竿。”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里添了几分打趣，“该不会是还没成家吧？有没有人追啊？”
  水面突然泛起涟漪，王非晚垂眸看着浮标轻轻晃动，嘴角勾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可不就躺平了嘛，横竖努不努力都那样。”
  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散漫却带着执拗，“等我男人呢。都消失小半个月了。”
  “怎么个事？”老人一脸的八卦。
  王非晚仰头望着逐渐暗沉的天色，归鸟掠过灰蓝色的云层。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无奈与牵挂，“特殊职业，出任务中，人已经失联一段时间了。”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丝天光正悄然隐入山的轮廓。
  暮色将湖面染成琥珀色，王非晚利落地收拾钓具，帆布包带在腕间绕出柔软的弧度：“时间已经不早了，您也该回了。”
  她瞥了眼老人搭在椅把上的保温杯，“您这身子骨得养着，家里人该惦记了。”
  老人扶着藤椅缓缓起身，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轻响，眼角笑纹里盛满暖意：“不跑咯，这两天就歇着不往外跑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手机，锁屏是张泛黄的合照，“明儿周六，我那小孙孙要来医院守着我，说好了带他去买糖画呢。”
  最后一缕晚霞掠过他佝偻的背影，将那抹期待的神色也染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