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孩子气的爱人

  晨光初露时，王非晚在沙发上辗转醒来，手机屏幕早已暗成镜面，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夜未发送的“晚安”，像是被时光定格的温柔。
  球球不知何时跳上窗台，正用爪子扑打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见她醒来，立刻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发麻的手臂。
  厨房传来冰箱运转的嗡鸣，王非晚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竟蜷在沙发上睡了整夜。
  砂锅依旧安静地躺在灶台上，揭开锅盖的瞬间，冷透的糖醋排骨泛着灰白的油膜，却莫名让她想起刘白醉眼朦胧说要做双倍糖的模样。
  那个总把"没事"挂在嘴边的男人，在醉意与思念的裹挟下，竟像孩子般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刹那，王非晚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是刘白的消息。
  画面里，刘白歪戴着草帽，正蹲在菜地里帮父亲摘西红柿，沾着泥土的裤腿卷到膝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突然抬头对着镜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媳妇你看！我爸种的西红柿，等会儿做凉拌西红柿吃！”
  王非晚反复看着视频里晃动的阳光和他汗津津的笑脸，眼眶又开始发烫。
  最终打下一行字：“少晒点太阳，别中暑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球球跳上餐桌，爪子不偏不倚踩在冷掉的砂锅边缘，“哐当”一声，锅盖应声落地，惊起一团灰白色的油星子。
  王非晚慌忙去捡，指腹擦过锅沿残留的糖渍，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起刘白说要放双倍糖的语气。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条语音。
  刘白的声音裹着呼呼的风声，背景里隐约传来锄头刨地的闷响：“知道啦！我戴了你买的防晒袖套，就是颜色太粉，我爸笑我像小姑娘。”
  他故意压低声音学父亲的腔调，“还说等西红柿丰收了，要腌成罐头给你寄过去。”
  笑声还挂在唇角，王非晚垂眸的瞬间，一抹藏青色衣角从沙发缝隙探出头来，像句欲说还休的旧情话。
  那是刘白临走时遗落的棉质T恤，领口都磨出的毛边了。
  她将衣服轻轻抽出，布料带着沙发的余温裹住指尖。
  宽大的衣摆几乎垂到膝盖，松垮的领口歪歪扭扭地挂在肩头，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里，还固执地残留着他惯用的皂角香。
  当柔软的布料贴上皮肤，仿佛被一双熟悉的手臂从背后环住，连带着衣摆扫过小腿的细碎触感，都成了隐秘的温柔。
  蜷在沙发角落，衣角自然垂下的弧度恰好盖住臀部，像把无形的伞。
  王非晚将脸埋进领口，听着窗外细雨敲打玻璃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件裹住全身的旧衣，比任何昂贵的丝绸睡裙都令人安心——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化作细密的针脚，织进了带着褶皱的布料里。
  下午三点，毒辣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王非晚正对着电脑找工作，突然收到刘白发来的定位，显示在镇上的快递站。
  没等她发问，消息框又跳出一张照片：堆满货架的纸箱前，刘白举着两个真空包装的玻璃瓶，瓶里鲜红的樱桃浸在糖水里，像两颗被封印的晚霞。
  “给我的小馋猫加急空运！”他的语音里带着小跑后的喘息，“不过被我妈骂了，说樱桃还能放两天，非要塞两包钙奶饼干才肯让寄。”
  背景音里传来母亲的嗔怪，“就宠她！你小时候想吃块饼干都得考双百！”
  王非晚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樱桃在玻璃瓶里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极了刘白眼睛里跳动的光。
  她刚要回复，屏幕突然弹出新消息，是刘白发来的一段视频。
  画面摇晃得厉害，镜头里先是闪过刘白布满泥土的手，紧接着镜头往上移，露出他被晒得通红的脸。
  他的草帽歪到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却笑得格外灿烂：“媳妇你看！”
  他把镜头转向一旁的三轮车，里面堆满了刚摘下来的西红柿，“收获满满，这是农民最开心的时刻了！”
  视频结束的瞬间，王非晚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城市也没那么冷清了。
  球球不知何时跳到她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傍晚时分，王非晚正在厨房热剩饭，手机在餐桌上震动起来。
  是刘白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慌忙擦了擦手，点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镜头里，刘白坐在自家院子里，身后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随风轻轻摇晃。
  刘白突然把手机镜头转向晾衣绳，被风吹得鼓起的T恤像小帆般扬起，“我今天洗衣服，发现你送我的那件衬衫口袋里，还留着咱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
  他探身去够，草帽险些滑落，露出后颈被晒出的红痕。
  王非晚凑近屏幕，看着镜头里那张微微泛黄的票根在晚风里轻轻颤动，边角磨损的齿痕像一串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刘白的手指覆上去按住，指腹沾着的泥土蹭在票根边缘，反而让这承载回忆的纸片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你看。”他突然把镜头转回自己，耳尖还泛着因动作过猛而起的红晕，“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那天电影中途黑幕落下的瞬间，我们偷偷相吻的心跳声；也记得那天在天台，月光洒在你脸上，我吻住你的模样，风都变得甜了。”
  “其实票根里还藏着句话。”他掏出那张泛黄的纸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褪色的小字：“想和你把所有未完待续，都变成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刘白身后突然传来院门吱呀轻响。
  他慌忙将手机倒扣在石桌上，却见王非晚的脸从屏幕下方探出来，带着被逗弄的笑意：“我以为某人公然耍流氓胆子大得很呢。”
  刘白重新拿起手机时，耳尖红得能滴出血，镜头里映出他身后晾晒的床单随风翻涌，“以后说话还是得注意场合啊，差点被我妈听到。”
  正说着，刘白妈妈的声音突然从屋里飘出来：“儿子！把院子里的玉米收了！”
  刘白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媳妇，等我五分钟，马上回来！”
  画面一阵晃动，手机被随手立在石磨上，镜头里只剩下歪歪扭扭的晾衣绳和半片晚霞。
  王非晚托着腮笑，看着屏幕里随风轻摆的衣角发呆。
  球球跳上灶台，爪子拨弄着冷砂锅边缘凝结的糖痂，突然“喵呜”一声，吓得她手一抖。
  就在这时，手机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刘白喘着气重新入镜，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了脸上。
  “刚收玉米的时候，”他举起手里沾满泥土的玉米棒，“发现最顶上那颗长得特别像你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
  说着把玉米凑到镜头前，认真地比划，“你看，是不是圆鼓鼓的？”
  王非晚被逗得直笑，眼角又沁出泪来。
  球球歪着脑袋盯着屏幕里晃动的玉米，突然扑到手机旁，爪子扒拉着边缘想钻进画面。
  “球球也抗议了！”刘白蹲下身，把玉米棒递到镜头前，“来，给球球闻闻，这可是带着太阳味道的玉米。”
  镜头里的那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生机勃勃。
  她的指尖轻轻贴住屏幕，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刘白手掌的温度。
  那个总把“我没事”挂在嘴边、习惯独自扛起所有的男人，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在金黄的玉米堆里打滚，草帽歪到脑后，鬓角沾着的草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每一根飞扬的草茎都镀上金边，连带着那些平日里藏得严实的脆弱与天真，都化作鲜活的生机，在田间肆意生长。
  她忽然庆幸，当初没有用任何理由将他强留在身边。
  在他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像个被宠爱的孩子；而她却差点忘了，在遥远的故乡，在父母温暖的目光里，他同样是捧在掌心的宝贝，是会撒娇、会耍赖，也需要被呵护的孩子。
  此刻屏幕里那个笑着闹着的身影，终于让她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将对方困在身边，而是看着他在热爱的土地上，自由生长成最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