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你是很好的人

  王非晚向来视厨房为“禁地”，煎锅迸溅的油星、灶台上复杂的火候，都能让她手足无措。
  那些烧焦的锅底与失败的料理，早已在她心底筑起高墙，将烹饪的念头隔绝在外。
  此刻攥着手机导航，她望着楼道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才惊觉在广东漂泊的这几年，自己竟从未见过清晨七点的市井模样。
  而刘白却仿佛天生属于灶台与案板。
  当晨光初绽，他穿行在菜市场的青石巷陌，自来熟与陌生的摊主们打着招呼。
  “姐，今天的菜心看着水灵！”刘白俯身查看塑料筐里鲜嫩的菜叶，指尖轻挑去泛黄的叶片，“来两斤，再搭两根香芹。”
  卖菜的阿婆笑着往袋里多塞了根葱，褶皱里都藏着亲昵：“靓仔，女朋友做饭哇？”
  王非晚站在三步开外的鱼摊前，看着刘白与摊主们熟络交谈的模样，忽然觉得眼前蒸腾的热气都染上了温柔的色调。
  穿堂风掠过菜市场顶棚的铁皮，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后腰一截冷白皮肤。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昨夜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过来挑螃蟹？”刘白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水箱里的螃蟹挥舞着螯足，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袖口。
  王非晚盯着他手腕上被油溅出的淡红痕迹，那是昨晚为她煎牛排时留下的。
  “要挑青壳带红边的，”他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带着牙膏薄荷的清香，“这样的蟹肉最鲜甜。”
  当刘白蹲下身与卖水产的大叔讨价还价时，王非晚注意到他后颈被晨光镀上一层金光，与菜市场斑驳的光影融为一体。
  竹筐里的鲈鱼突然跃起，鳞片折射的光斑落在他侧脸，恍惚间竟与动物园小火车上替她遮挡阳光的轮廓重叠。
  她摸出手机，镜头里不仅框住了他专注挑选食材的模样，还有背景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悬挂的腊肠腊肉，以及广东早市独有的鲜活人间。
  快门声轻响的刹那，刘白忽然抬头，眼底漾开的笑意比鱼鳞反射的光斑更耀眼。
  刘白将手机在扫码器上轻轻一贴，电子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刚落，他转身就把手机递到王非晚手上，他单手拎起装满食材的环保袋。
  袋中的鲈鱼偶尔扑腾，水珠顺着提手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涟漪。
  他缓步走近，竹骨扇轻巧一转，顺势卷起王非晚垂落的发丝，带着笑意的声音裹着早市的烟火气，“盯着我看这么久，是不是发现更爱我了？”
  王非晚望着他衬衫领口沾着的几点水渍，那是方才挑螃蟹时溅上的。
  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声音不自觉放软：“爱上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话音落下，她突然揪紧他的衣角，踮起脚尖凑近，发梢扫过他微热的脖颈：“不过有些事必须老实交代——”
  她眯起眼睛，佯装严肃地盯着他眼底的笑意，“你真的在我之前只谈了一段？”
  刘白屈指弹了弹她发顶，眉眼间却漫着藏不住的笑意：“以党章和我压箱底的入党申请书起誓，我对你绝无假话。”
  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温热的呼吸裹着薄荷糖的甜，“分明是某人把心动当放大镜，连我煎糊的荷包蛋都能看成爱心形状或许因为你爱我，所以自动给我加了十级滤镜，所以才觉得我好。”
  王非晚被他说得耳尖发烫。
  刘白却突然用空着的手刮了刮她泛红的脸颊：“还不承认爱我爱得不可自拔？昨天你夸这煎蛋'外焦里嫩别有风味'的时候，我锅铲都差点惊掉。”
  菜市场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王非晚握着他温热又潮湿的大手，她想起昨夜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刘白被油烟熏得微微眯眼，却仍专注翻面的模样——那时他围裙上溅满油点，活像撒了星星的夜空。
  “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王非晚不甘示弱地回怼，却没松开他的手，反而十指交叉扣得更紧。
  刘白腕间被油烫出的淡红痕迹轻轻擦过她掌心，像一道带着温度的烙印。
  两人并肩往菜市场出口走时，经过调料铺，八角桂皮的香气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王非晚忽然停住脚步。
  “我们......”她盯着货架上的汤包，“我们再买点煲汤的材料吧？”
  刘白挑眉的动作顿在半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媳妇居然主动要求下厨？”
  “想得美！”王非晚转身认真挑选起食材，“我负责递调料，你负责掌勺，这叫——”
  她举起一块透亮的马蹄，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刘白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嘴角笑意愈发明显，指尖轻点她手背：“那媳妇，咱们这汤谱可有现成的？”
  话音未落，王非晚已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收藏许久的广式马蹄龙骨汤教程，配图里乳白的汤汁上浮着几颗鲜绿葱花，衬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调料铺老伯见两人凑在货架前嘀咕，从柜台后探出身：“靓仔靓女，要煲甜汤还是咸汤？”
  王非晚还未开口，刘白已接过话头：“要既清甜又滋补的，她爱吃甜口。”
  说着往购物篮里添了把新鲜茅根，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再搭些海底椰？清热润肺。”
  走出铺子时，王非晚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塑料袋里的马蹄，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童年。
  那时奶奶总在盛夏煮马蹄糖水，瓷碗里浮着的马蹄块，就像被月光冻住的星星。
  “其实……”她声音突然放软，“想喝小时候喝过的汤。”
  刘白脚步微顿，结实的手臂轻轻圈住她肩膀往怀里带了带，避开迎面推菜车的商贩：“包在我身上。”
  他的手掌隔着衬衫传来温度，“不过本大厨有个条件——”他突然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发旋，“等汤好了，媳妇得亲手喂我第一口。”
  返程路上，环保袋里的鲈鱼渐渐安静下来。
  刘白忽然停在卖糖水的小摊前，要了两碗陈皮红豆沙。
  瓷碗递来时还冒着热气，他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舀起一勺吹凉才递到她嘴边：“尝尝，甜过你夸我的彩虹屁。”
  王非晚张嘴含住红豆沙，绵密的甜味混着陈皮清香在舌尖散开。
  她望着刘白衬衫上未干的水渍，突然伸手扯住他衣角：“下次……换我学做菜吧。”
  见他挑眉，又慌忙补充：“就……就从不会溅油的凉拌菜开始！”
  刘白笑着将她的手包进掌心，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好。”
  阳光穿过榕树的气根，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粤剧唱腔，与菜市场的喧嚣交织成独属于这座城市的韵律。
  王非晚忽然觉得，那些曾被她视作禁地的烟火气，此刻正化作温柔的茧，将他们轻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