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石泉镇

  “只要你们还信得过我，肯跟我走，我陆昭对着天发誓，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我会带着大家，一起从这烂摊子里挣条命出来，给自个儿，给家里人，拼个活路！”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流民们心底那片死水。
  在这年头，命贱得跟草一样，谁管你死活。他们盼的不光是口吃的，更盼着有人能拉一把。
  赵匡瞅准时候，让人扛出了几袋子米。
  当着那些饿得眼发绿的人的面儿，绳子一解，露出里头黄扑扑的粟米，虽然看着糙，却是实打实的粮食。
  “过来！想活命的，就过来领吃的！”赵匡嗓门大，吼起来带着一股子匪气。
  没多少工夫犹豫。
  一个抱孩子的瘦弱妇人，哭着第一个冲了出来。
  接着，老人，汉子，半大的小子……像山林里被惊动的兽群，一股脑儿从草窠子、树丛后头钻出来，拼了命地往黑风寨那堆人跑。
  陆昭没说空话。
  他让手下那帮土匪拉开架势，拦着点儿，别踩踏了。
  每个人都分到了点儿吃的。
  不多。
  可对他们来说，那是多久没有过的，肚子里有点儿东西垫着的感觉。
  这一幕，连黑风寨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都给震住了。
  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啥时候有人这么巴巴儿地指望过他们？
  看着那些流民脸上那点儿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盼头，不少老匪的心里，也跟着拧巴了一下。
  队伍跟吹了气似的，一下就大了。
  半天光景，拢了快一千人。
  这哪儿还是黑风寨？
  这是黑风寨打头，后头跟着一大串儿乱世里没活路的苦哈哈。
  陆昭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长长的一条龙往山下蜿蜒。
  这股子人马，啥样的都有，鱼龙混杂，管起来怕是要累死个人。
  可他清楚，这就是他想在这乱世里扎根，想把那些害过他的人踩在脚底下，唯一的依仗。
  头一个奔头，就是前头那座空县城。
  可这一大堆刚凑起来的人，真能掀起啥水花来？
  陆昭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队伍像一条扭动的长虫，慢慢下了山。
  黑风寨那面破破烂烂的旗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看着实在寒碜。
  前头是赵匡跟黑熊带着队里最狠的，中间夹着陆昭兄妹，还有那些刚拿上刀枪，勉强算个兵的流民。
  后头乌泱泱的，全是衣裳破烂的流民，有的推着快散架的板车，有的背着家底儿，脸上写满了对前路的那点儿没底，可更多的，是死死扒着前头这支队伍，生怕被甩掉。
  陆昭没催着赶路。
  他撒出去的探子，早就像撒网一样铺开了。
  前头，两边儿，一点儿动静都不能落下。
  这世道，明刀明枪的敌人倒不怕，就怕躲在暗处下绊子的。
  探子们不停地送信儿回来，哪儿有散了的官兵，哪儿又冒出个流民窝子，哪儿又有新冒头的队伍。
  陆昭脑子里像有个无形的沙盘，一点点把这些消息拼起来，划拉出一条看着最稳当的路。
  他瞄上的，是叫石泉镇的地方。
  离黑风寨不远，不大点儿，听说镇子里的县尉几个月前就带着人跑光了，就剩个老得快走不动路的镇长，带着几个镇丁，撑着个面子。
  这样的地方，没啥防备，可多少能刮出点儿东西来。
  对他们这帮新凑起来的，是个不错的开头。
  摸到石泉镇外围时，天都快黑透了。
  陆昭没急着动手。
  他带着几个机灵的探子，悄悄摸了过去。
  他趴在镇子外头一个土包上。
  镇子的围墙不高，有些地方塌了一半。
  镇门半开着。
  几个镇丁歪歪扭扭地靠在门边儿，手里拿着长矛，可瞧着跟没睡醒似的，一点儿精神头都没。
  镇子里没几缕炊烟，死气沉沉的。
  “头儿，军师，看这样子，里头也没啥油水吧？”黑熊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陆昭收了家伙：“要的不是油水，是地盘。”
  他指了指围墙那几处快塌的地方。
  “瞧见没？今晚三更，从那儿进去。”
  他三两下就把事儿分派了下去：一队人去镇门口嚷嚷几声，把那几个镇丁引开。
  主力从墙塌的地方摸进去。
  进了镇子，不准乱杀人，不准抢东西。
  先奔粮仓和镇衙门。
  把人手都拢起来，再慢慢收拾镇子里的零碎。
  “记牢了！咱们是来立规矩的，不是来当土匪的！”陆昭声音不大，可听着让人打颤，“谁要是手痒犯浑，别怪老子心狠！”
  赵匡他们一帮头目，听着这话心里别扭得很，可也见识过陆昭的厉害，没一个敢炸刺儿的。
  新来的那些流民，更把陆昭的话当个宝，他们要的是能活下去，不是痛快一时。
  夜深了。
  风吹得人骨头冷。
  黑风寨的人马静悄悄地猫在石泉镇外头。
  陆小满被陆昭安排在后头的流民堆里，有几个妇人看着，虽然害怕，可也懂事儿，没哭没闹的。
  三更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杀！”
  前头镇门口，冷不丁地爆出一声吼。
  那几个镇丁一下惊醒了，抓起长矛，哆哆嗦嗦地摆了个样子。
  同时，陆昭带着人，扛着圆木和软梯，已经摸到了围墙的豁口那儿。
  “冲！”
  黑熊抡起斧头，几下就把几根烂木桩砍断了。
  墙“轰隆”一声塌了，扬起一阵灰土。
  山匪和流民们喊着，就往镇子里钻。
  镇里的守着的人，比陆昭想的还不如。
  就那十来个镇丁，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这股子人流冲散了。
  有几个想挡一下的，被黑熊干净利索地放倒了。
  剩下的大多数，直接把武器一扔，跪地上直磕头。
  进镇子顺利得出奇。
  压根儿没怎么打，就是进去占地方。
  可一进镇，有些山匪的老毛病就犯了。
  一个山匪一脚踹开一家铺子的门，正要往里扑。
  黑熊一把薅住他脖子。
  “娘的！想死是不是？！军师的规矩忘了？！”黑熊吼得跟个恶鬼似的。
  那山匪捂着脸，一脸不服气，可对上黑熊那张脸，愣是不敢吭声。
  陆昭骑着一匹瘦马，跟在队伍后头进了镇子。
  他时刻关注着队伍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试图违反军纪，立刻厉声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