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治病于未然

  陆昭在山寨中的地位，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提升。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治伤救命的大夫，更成了一个能“治病于未然”的奇人。
  刀疤脸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手下人身体康健，山寨的实力自然也就增强了。他对陆昭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越发另眼相看。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陆昭也逐渐摸清了山寨的一些运作细节和内部的权力结构。这个山寨名为“黑风寨”，头目刀疤脸原名赵匡，早年也是官府中人，后来犯了事才落草为寇。手下骨干有十余人，各有分管，平日里除了劫掠过往行商，也会在山中狩猎、采药，勉强糊口度日。山寨的实力，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强大，内部矛盾也不少，且时常面临官兵围剿和周边其他山匪势力的威胁。
  陆小满在山寨里虽然安全了许多，吃得也比以前饱了，但经历过家破人亡和一路逃亡的惊吓，她依旧像只惊弓之鸟，除了陆昭，对其他人都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陆昭，小手总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陆昭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每日里除了思考如何在山寨立足，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护得妹妹周全，让她能少受些惊吓。
  这日，陆昭正在山洞外，借着阳光，仔细分辨着几株刚采回来的草药。小满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哥哥，眼神中满是依赖。
  赵匡的声音突然在陆昭身后响起，不带什么情绪：“陆兄弟，倒是清闲。”
  陆昭正借着洞口的日光分辨刚采回的草药，闻声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拱了拱手：“头领。”
  小满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听到动静，立刻缩到陆昭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赵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踱步过来，视线在那些摊开的草药上溜过，又落到陆小满身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你这妹子，比刚来那会儿看着壮实多了。”
  “头领费心。”陆昭应道，声音平静。
  赵匡嗯了一声，走到陆昭跟前，停了下来，他那双眼睛盯着陆昭，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陆兄弟，来我黑风寨有些日子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瞧见了。寨子里的兄弟们，如今身子骨都比以前硬朗不少，少生了许多病痛，这都是你的功劳。”
  黑熊那壮汉，头一个听了陆昭的话，不再逮着生水猛灌，腹泻的毛病竟真好了大半。
  有了他这个活例子，加上越来越多的人亲身体验过上吐下泻的折磨，以及陆昭那几副草药下去立竿见影的效果，山匪们对陆昭那些“烧开水、勤洗手”的古怪建议，也不再那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学着将打来的水烧开了再喝。
  虽然麻烦了点，但肚子舒坦了，身上也有劲儿。
  慢慢地，寨子里更多的人也跟着学样。
  陆昭还指点他们用草木灰和石灰水，给臭气熏天的茅厕周围消消毒，法子是土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强。
  半个月下来，寨子里因为闹肚子躺倒的人数，确实少了一大截。
  那些先前嘲讽过陆昭的山匪，如今碰见他，也会下意识地收敛几分，有几个还会主动打声招呼，称呼也从“小子”变成了还算客气的“陆小兄弟”或“陆大夫”。
  陆昭在山寨里的分量，就这么一点点重了起来。
  他不单是个能治伤救命的大夫，更像是个能掐会算的，能把病痛挡在发生之前。
  赵匡心里自然有数，手下人康健，山寨的底气才足。
  他对陆昭这个瞧着文弱的年轻人，是越看越觉得不一般。
  “头领过奖，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事。”陆昭答。
  “分内事？”赵匡嘿了一声，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我瞧着，陆兄弟你的能耐，怕不止这点医术吧？”
  他略作停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心思细，做事有章法，不像是个只会摆弄草药的郎中。老实说，我赵匡手底下，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陆昭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头领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匡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黑风寨占山为王，听着威风，可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官府那边催命似的，周围几个寨子也他娘的没一个省油的灯，都盯着咱们这块肉。我赵匡手下是有几个肯卖命的兄弟，但多是些只晓得舞刀弄枪的粗人。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他看着陆昭，话语里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掂量：“陆兄弟，你是个聪明人。我想问问你，除了这手活人无数的医术，你还有没有别的章程，能让咱们黑风寨……在这乱世里，站得更稳当，活得更长久些？”
  阳光斜照下来，赵匡的面容半明半暗。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接下来的回答，会直接影响他和妹妹在黑风寨的处境。
  赵匡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陆昭没有直接说有或者没有，反而问了个问题：“头领，黑风寨如今百十号兄弟，每日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单靠下山‘打打秋风’，或是山里头那点有限的野味，能撑多久？”
  赵匡眉头动了动，这问题，他何尝没想过。
  年景不好，地主老财家也没多少余粮，过路的商队更是少得可怜，每次下山，风险大得很，油水却越来越薄。
  至于打猎，这山里的野物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天天去掏啊。
  “你的意思是？”赵匡声音沉了下来。
  “开源，节流。”陆昭只说了四个字，“山寨眼下的进项，风险太高，进账也不稳当。万一官兵围山，或者大雪封了路，寨子里断了粮，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瞧着山寨后头那片山谷，地势还算平，土看着也还行，要是能开垦出来，试着种些好活的，比如粟米、大豆，或者咱们能弄到的红薯芋头什么的，多少能有点收成。这样一来，就算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寨子里也能有口吃的垫垫肚子。”
  “种地？！”旁边一个正拿块破布擦拭朴刀的山匪听了，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陆大夫，咱们是刀口上混饭吃的爷们，你让咱们去拿锄头？这……这传出去，还不让人把大牙给笑掉了！”
  “就是！”另一个山匪也跟着嚷嚷，“咱们跟着头领，那是为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种地那是泥腿子才干的活计！”
  赵匡摆了摆手，压下了手下人的吵嚷，他转向陆昭：“种地？咱们这些人，哪个会这个？再说了，就算种上了，万一老天爷不开眼，颗粒无收，那不是白费了人手和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