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弟弟的婚礼[番外]

  第一次意识到弟弟与自己不同,是在迟润青五岁。

  刚刚恢复身体的妈妈领她们去马场学习马术，比枣红色骏马矮上一截的两颗小豆丁，被教练分别抱坐上同样年幼的马匹上。

  那是迟润青第一次骑马。

  之前她在绘本、动画和纪录片里见过猪跑,所以对策马一事很是亢奋，恨不能立刻夹紧马肚勒绳奔驰。

  但弟弟不一样,当她抚摩着鬃毛，跟那只小马熟悉彼此的气味，她听见迟知雨在身后奶声奶气地发问：

  “我会压坏它吗？”

  教练笑哈哈：“哪里会，你才几斤重？”

  迟知雨又问：“那马妈妈会看见我们这样骑她的孩子会难过吗？”

  教练一瞬间也哑口无言,最终道：“它们的妈妈从小就是赛马,使命就是跑得越快越好。我想,马妈妈即使看到了,也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在接受锻炼，而不是被欺负了。”

  回来的路上，两个小孩瘫坐在宽敞的车后排,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西班牙语的动画，迟润青目不转睛地瞧着动态的彩色小人，而余光里的弟弟,却仰脸盯着发光的星空顶。

  迟润青暂停动画，偏过肉嘟嘟的脸：“你怎么不看动画？”

  迟知雨说：“我在看啊。”

  迟润青说：“你骗人哦,你明明再在看星星。”

  迟知雨坚持：“我真的看了。”

  妈妈从副驾回头：“不要吵架哦。”

  迟润青说：“我们没有吵架,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撒谎。”

  然后，弟弟目光颤了颤,慢慢复述了刚刚动画里的内容和台词。

  迟润青瞠目结舌，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弟弟并非对外语动画视若无睹,而是他在用耳朵“观看”，他的感官比她灵敏，又或者，他比她更加聪颖。

  迟润青回到家就惴惴不安。

  弟弟比自己漂亮，还比自己聪明，这对年幼的她是非常大的打击。

  迟知雨的长相非常漂亮，比她卧室里最漂亮精致的娃娃都更像娃娃，皮肤雪白粉嫩，眼睛像宝石做的，在他们的合影里，连她都会第一时间看向弟弟，哪怕他从不露出灿烂的，招人喜欢的大笑，大家的视线还是会为他不走心的表情停步。

  “你都不笑诶，霖霖。”妈妈会这么说，阿姨也会这么说。

  弟弟吸着瓶装鲜奶：“没什么可笑的。”

  妈妈说：“但蓁蓁就有笑啊。”

  迟润青马上挺起了圆鼓鼓的小肚子，她连睡前牛奶都喝的比他快哦。

  也许就是因为她够“快”够“有力”，也足够争强好胜，父亲对她的满意程度远高于弟弟，当妈妈偏袒和忧愁倒向迟知雨，她已经有意识地从父母日常的反应里，找到成人世界的规律与规则的爬梯，那就是——要比弟弟更像个男生，当然，在外形上，她要保持住女生的原貌。

  穿公主裙的习惯是在小学后顺理成章摘下的，这是人生第一个正式的社交圈，相较于幼儿园模糊不清的并行游戏关系，迟润青开始结交目的明确的朋友，身份的高低在这里真正萌发。

  比起她对领袖和主导感的追逐，弟弟显得很随机，反正他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想认识他，班里一个叫顾思妍的女孩喜欢他，弟弟对人际总带着一种不屑或无谓的态度，跟同性/交流更多。当顾思妍拿着父母从国外带回的巧克力逼近迟知雨座位，他会默默把手缩进袖口，不与她有任何眼神接触，就像一只揣手而坐的，畏寒的猫咪。

  迟润青连忙上去解围。

  就这样跟顾思妍成为朋友，她家从事酒店行业，是可动可控的“房地产”，永不缺人入住。将顾思妍领回家那天，父母备了一桌好菜，和善地问起她家中情况，女生甜丝丝地一一说明，间或偷瞄用雪碧和奇异果汁“调酒”的迟知雨。

  迟润青不理解弟弟。

  上天为他打开了许多扇门，四通八达，他却选择窝在光照不到的座椅，自娱自乐。

  两个孩子持续的友谊驱动了大人的联结，她的父母因此结交顾思妍的父母，也拿下顾家度假村的景观绿化项目，规模与高端程度不输安缦。

  迟润青得到丰厚的犒赏，一架她梦寐以求的法齐里奥钢琴，琴盖下刻写着她的名字，润青。

  《胜利进行曲》徘徊在偌大园墅的一隅，宣布这个角落已由她迟润青署名。

  她清楚，顾思妍旨在接近她金玉一样的冷酷弟弟，未必想要跟她成为真正的好友；

  她也清楚，父母的嘉奖不全在于对她的认可，而是财富的分羹，以此刺激她为更多的羹游走交际。

  那又如何。

  吸睛的弟弟，逐利的父亲，就是她的船与岸，船足够富丽，岸上有奇果。

  对半瓜分的十年过去，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一架独属于自己的钢琴，润青的名字不用再与知雨并行。

  青春期到来，她对迟知雨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一方面，她怜悯他；

  另一方面，她有点厌烦他。

  这样负面的想法不该出现在最亲近的人之间，但在她们这样明光敞亮的家庭，弟弟就像一粒黑灰色的恶性肿瘤，在慢慢生长，这让她的危机感与日俱增，不再是幼时的竞争心态，而是她担忧，有一天他会从他们干净平整的皮肤里刺出来，让外人认识到，他们也不是那样完美无缺的组成。

  而她是完满的一部分，一角不可或缺的蛋糕。

  父爱赐予她资源，母爱馈赠她温情，那迟知雨呢，他是一只精美的礼盒，内里裹着不可控的东西，谁都不知道是炸弹还是珠宝。

  他甚至都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排除异己的想法第一次在迟润青心中滋生。

  那一晚她在卧室哭了很久，痛恨自己，为什么她会成为这样的姐姐，成为父亲的影子。明明她非常想要跟他亲近，想要每天肩并肩进校门，学龄前有很多个夜晚，她都想要开门询问，能不能跟他一起看故事书，一起睡觉。

  她的亲弟弟，只是把与她相似的“孤独”挥发出来而非隐藏和驯服，她为什么就自私地认为他需要被销毁。

  迟润青停止这个危险的想法，有了更两全的决策。

  那就是带弟弟远走。

  也许，离开这只他不喜欢的花盆，他能在全新的生态扎根，找到自己的本位。

  这是最好的结果。

  倘若走向不那么如意，深埋的地雷被引爆，她们也待在足够远的地方，不会波及国内的堂皇。

  迟梧新和周霁本无将子女过早送往美国念书的打算，但耐不住女儿隔三差五的旁敲侧击和百般央求。

  他们询问和征求迟知雨意见，男孩只是撇了撇嘴：“我没什么意见。”

  规划师上门那天，他们各自填写意愿表，迟润青目送女人离开，兴奋地跟弟弟高语：“能出去了，你开心吗！”

  迟知雨撩眼：“好像你比较开心吧。”

  果然上苍不会给一个利己之人最平顺的路，出国求学的过程一波三折，除去外部的大影响，之后的结果也有偏差，但好歹，在预估之中。

  地雷爆炸了。

  那一天，真正看见弟弟如将死之鱼一般瘫倒在地板上那一天，迟润青触目惊心，她突然意识到，迟知雨是宁死也要跳出水缸的鱼，而她是选择伪装成刮鳞剔骨，卖相甚佳，能端上桌的鱼。他们都只是想要从砧板上逃离。

  她追悔莫及。

  愧疚到几乎想跟他一道赴死。

  余震和弹片果然没有殃及到父母，亲朋好友都当弟弟是不适应国外环境，回国调养身心。

  有朋友问到迟知雨，迟润青只说他水土不服。

  对待近乎自毁的弟弟，她只能小心翼翼，弥补心中的失责和歉意。他不是异己，是她的同类，在还没有从罅隙里孵出，不曾睁眼看世界的最初，他们血脉同枝，芝麻大小的心脏曾并靠在一起。

  ……

  迟润青低头看着象牙白信笺里手写的致辞，又抬头目迎花海深处，同骑白马而来的两位新人，不由莞尔一笑。

  她在心里问他，臭小子，你现在不觉得在欺负马了吗？

  男生拉停缰绳，翻身下马，童话书里白马王子一样俊朗的人，成了骑士，牵下自己的公主。

  庄园里爆发出笑闹，Nio捧场的口哨声最是响亮和绵长。

  空气里浮着泡泡，草坪铺满洁白的玫瑰花瓣，一切如梦似幻，新娘穿贝母白的缎面礼服，头纱及地，而弟弟——她的弟弟，迟知雨，笑得像是全宇宙最无忧无虑的傻子。

  他们的幸福就像最纯粹的花香和最通透的气泡，当它们飘散在空气里，爆破在指尖，所有人都也感到幸福。

  交换完信物，舒栗的好友梁颂宜作为女方代表上台致辞，这位老师舌灿桃花，引得阶下哄笑不断。

  她从登台的第一秒就忍不住热泪盈眶，“舒栗，我亲爱的朋友，托你的福，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普罗旺斯，你们的婚礼现场太漂亮了，送我的dior礼服也很典雅，仿佛来到奥斯卡颁奖典礼，天知道，我刚刚多想学詹妮弗，优雅地摔一跤，考虑到这是你的主场，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刚刚坐在台下，听见很多人叫你小舒、小树，网友也这么称呼。但奇怪的是，从大学跟你认识至今，十年了，我还是更爱叫你栗子，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好闺闺之间的专属称谓，”她话锋一转，抬手示意第一排的陈亚兰：“哦，我忘了你妈妈，她也喜欢叫你栗栗。”

  被cue到的盘发女人拍手，笑眼里有水光。

  梁颂宜同她一笑，继续看舒栗：“还记得我们的初识吗，那时你是个老师，我也是个老师，我在走廊和带我的班主任吵起来，抱着大不了失业的决心，你来劝架安抚，最后我留下了，你失业了——当然，你是主动失业。”

  舒栗噗嗤而笑，又轻抹眼角，生怕晕花眼妆。

  有胸帕送到她眼下，她瞥迟知雨一眼，接过去，破涕为笑。

  因为这温馨一幕，梁颂宜不由哽咽，现场爆发出更多鼓励的叫喊，她深吸气，说下去：“比起看到你茁壮生长的果，我大概是那个最早看到因的人。你是我遇见的最勇敢、也最坚定的人，所以理当遇见一个同样勇敢坚定的人，那就是我们的新郎，迟知雨，及时雨，天降甘霖，帅到我们娘家人都无可挑剔——”

  “我很感谢你，小树口袋起步在我最忙碌的时期，而栗子是个自强的人，你的到来，给了她很多陪伴，鼓舞和帮助，帮助她把因结成果。此刻，你们也为在座的每个人带来了一颗甘甜的果实：一个很好的女孩，和一个很好的男孩彼此相爱，永结同心，而我们都是最幸运与最幸福的见证者。‘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希望今后的你们勇气不减，爱亦永恒——！”

  阶下掌声不绝。

  而舒栗已哭成泪人，提裙就去拥抱她。

  遥看花瀑前抱作一团的两个女生，迟润青也抽出帕巾拭泪。

  勇敢坚定，这是她人生前二十载未尝在弟弟身上洞察到的部分，可现在，当她目及那个笑眼盈盈，凝视挚爱之人的男孩，她感同身受，他就是与她不同，他不要华美的衣裳，他在追寻心灵的故乡。

  他的勇敢坚定，是内在的浮舟。

  当她乘风破浪，他在海面飘荡得更久，比她看见更多的夕阳。

  无人能定义有意义或无意义；

  也无人能判别生命的绝对正确。

  迟知雨看了过来，姐弟俩的视线隔空对撞，迸出更粲然的笑意。他拇指示意：该你了。

  迟润青阖上信笺，胸脯起伏一下。

  好了，该她登台了。

  她含笑看他；

  他为她握拳打气。

  掌声是如此雷动。

  在这样隆重的爱的交响里，迟润青有些恍然，未有的记忆于此刻生长出来。

  在真正触碰到世界之前，他们最先听见的彼此的心跳，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声音？

  但这不重要。

  无论是怎样的心跳，或快或慢，从始至终，她，他们，所有人，都浸润在同一片碧空里。

  这就是她的致辞。

  带着姐姐的爱，忏悔，与全心全意的理解和祝愿。

  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心者所赴皆景。

  最好的尾声与最好的开端往往是一致的句式，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