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同居第三年[番外]

作者:七宝酥
  「小树口袋」荣升二冠店铺当天,也是舒栗小店正式迁址的日子。

  舒栗特意托人选了个宜开市,宜搬迁的黄道吉日,大早候在门前点三支香,摆清茶。

  作为投股人之二的迟知雨和陈语桐,也依样画瓢地进行同样的仪式。

  舒栗诚心作揖,对“土地公”碎碎念:“弟子舒栗,今日新店开张,祈求小店平顺,顾客盈门!”

  随后将自搭的红色小花束别在门把上,召唤迟知雨过来击掌,就算剪彩了。

  仪式完毕,亲朋好友在一旁欢呼尖嚎,有人偷偷抽出彩带筒助兴,砰砰几声,她被迟知雨下意识护进怀里,作用不大,还是被淋了满头彩,亮片跟碎星星似的散落,铺了满地。他笑着在她头顶调侃:“这是开张还是订婚啊。”

  舒栗上下打量他,男友白衣黑裤,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腌进了骨子里:“你穿的也跟订婚没两样了。”

  “怎么可能,”迟知雨站定,揽住她肩膀,面向举着拍立得相机的小桐:“真订婚我才不会穿这么随意,三件套不能少。”

  三件套?

  舒栗禁不住脑补起来,“还没见你穿过呢。”

  迟知雨瞥她一眼:“你给机会,就能见到。”

  舒栗笑出八颗齿:“什么机会,白让我送你三件套的机会?”

  “七拐八拐的可没意思了啊,舒栗。”

  “你整天旁敲侧击才没意思吧。”

  “你俩——”梁颂宜心疼找好角度等待许久的小桐,不由叫嚣:“拍个合照一直叽叽咕咕什么呢,给我笑。”

  漂亮的一男一女,同时绽开别无二致的笑容。

  这一幕被宽幅相片记录下来,别上了新居的拍立得照片墙。还在给其他相片拭灰时,有胳膊从腰侧穿过来,搂住了舒栗。

  舒栗吃惊回眸:你怎么跟猫一样,走路没声音的?”

  迟知雨用鼻尖拱拱她耳后,也去看满墙或鬼脸或大笑,或正经或耍宝的双人合照:“我不在家,你就一直面壁睹物思人?”

  “对啊,”舒栗没有否认,反手弹他下巴:“怎么提早回来了?”

  迟知雨没躲开,笑了声:“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怎么还能加班?”

  舒栗淡定地朝客厅挪:“什么大日子,店开在哪不是开。”

  迟知雨还裹着她,亦步亦趋,不时看眼地面,生怕踩到她拖鞋跟:“人还有毛坯房和精装修之分呢。”

  舒栗驻足瞪眼:“什么意思,暗指我的初代实体店是毛坯房?”

  迟知雨抿一抿唇:“哪有,我是说六年前的迟知雨是毛坯房。”

  舒栗词穷,无奈地歪了下头,跟他轻轻相撞:“你哪里毛坯了,光外形就是豪华别墅级好吗?”

  迟知雨问:“现在呢?”

  “现在?”舒栗思忖几秒:“现在是想让人住进去那种。”

  迟知雨静默。

  须臾后,他含笑指出:“不愧是双冠双铺女企业家了,现在开黄腔都不带脸红的。”

  舒栗失语:“谁开黄腔了?”她从这坨精瘦实在的男友里脱身,点两下他额角:“你大脑内壁全是黄色涂层吧。”

  “你也不相上下,谁昨晚零点后硬是坐我身上,要来一次开门炮讨个吉利的……明明都洗过澡了……”

  “你也很享受好吗?”

  “这是我的常规反应,我可没有性/欲羞耻。”

  “住嘴吧。”

  闭上嘴,不说话,但不代表不可以接吻,跟搏斗似的亲了好一会儿,两人餍足惬意地倒回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电视节目。

  爆米花电影有点无聊,舒栗就看起了手机,陈语桐传来今天的场照,她一张张翻看,注意到背后几款花材别致罕见的浮华花篮,她忽的想起一事。

  她放大那两只由玉兰红掌为主材搭筑的花瀑,送到迟知雨面前:“这是你爸妈送来的吧。”

  迟知雨垂眸扫了扫:“对,旁边明黄色的是我姐的,白绿的是尼的。”

  舒栗说:“你爸妈还写了一张卡片在里面,我收包里了。”

  迟知雨“嗯?”一声:“写了什么?”

  舒栗离开沙发,去衣帽间取来包,抽出夹层内侧的复古红贺卡,递给迟知雨。

  迟知雨揭开卡片,一看就是迟梧新龙飞凤舞的硬笔行楷:「愿小树心有所植,岁岁成林。——知雨爸妈贺上」。

  舒栗很意外:“你爸妈也叫我小树么?”

  迟知雨说:“应该是我姐跟他们提到你总小树长小树短吧,外加你的店也叫小树。”

  迟知雨唇角微挑,把卡片合拢,交回来:“我爸都没给我写过贺卡。”

  舒栗重新打开,默念这两句贺词:“你爸怪高雅的,不是那种只会说恭喜发财财源广进的类型诶。”

  迟知雨笑一声:“那是因为专门有人帮他想文案。”

  舒栗不可置信:“真的假的?这也要人想?”

  “不然呢,他的时间很宝贵的,”迟知雨眉头一掠:“以前还考过我和迟润青……大概是大班的寒假吧,过年聚餐,他要我们给长辈逐个敬酒,祝酒词不可以重复。”

  舒栗目瞪口呆。

  “重复了会怎样?”

  “不怎样,但完成的人有奖赏。”

  “什么奖励?”

  “我们那年收到多少压岁钱,他就再多给我们一倍。”

  “你完成了吗?”

  迟知雨一笑:“我都没参加。迟润青完成了,她提前一周就熟背各种祝酒词。那天我假装肚子痛,酒席没过半就躲卫生间看书了,我妈和阿姨隔一会儿就来敲门,很烦。”

  舒栗想象着那个不适局促的画面,侧身倒向他肩头:“其实,我小时候也有过这种‘卫生间’时刻。”

  迟知雨顺口接:“因为没带纸吗?”

  舒栗猛捏他胳膊:“瞎说什么,是我十四岁来月经。”

  她回忆着:“其实我知道是什么,也有过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那一幕还是会有点惊慌,我妈当时在外面打牌,还没回来,我又没手机,没办法联系她。”

  迟知雨问:“然后呢。”

  “然后我在厕所冷静了很久,洗澡,换衣服,往内裤里叠了很厚的卫生纸,捏着零用钱去门口超市买卫生巾——就是我们刚恋爱那会儿碰头的那个小超市,哇,它居然开了十多年了。”

  后来的经过她没有再往下说,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迎着晚风,攥着汗湿的手从货架上不甚熟练地取下一种卫生棉,拿到柜台买单时,收银台后的老板笑眯眯地把纸币推回来:“来好事了?你妈前两年在我这存了两千块钱,说你以后过来买卫生巾就从里面扣。”

  舒栗忘不掉这件事。

  也忘不掉陈女士当晚是怎么牺牲自己的隐形眼镜护理液,手把手指导自己清理血迹。后来,人生中很多看起来血淋淋的,天塌了的事,从此变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临睡前,一道刷牙洗漱时,舒栗蹑手蹑脚地关上盥洗室的门,把她和迟知雨锁在里头。

  男生斜过去,满嘴泡沫:“干嘛?”

  舒栗做了个眼皮差点抽筋的Wink:“我们的卫生间时刻。”

  迟知雨漱掉泡沫,清新口气,蓄势待发。他瞟了眼浴缸,着重声明:“是卫生间时刻还是淋浴房时刻,先说清楚。”

  舒栗大声吐槽:“你能不能罗曼蒂克一点!”

  迟知雨失笑:“两者都很罗曼蒂克啊。”

  也是,舒栗认同,唰得从背后亮出两本书,拍打另一只掌心:“不知道你当时看的什么书,我就挑了两本自己喜欢的。”

  “我也记不得了,”迟知雨笑得很明亮:“但我不会再忘记今晚看了什么书。”

  不过——

  他看了眼身后低处:“这边只有一个马桶。”

  舒栗:“还有个马桶人可以滥竽充数。”

  “……你以为我会高兴被形容成马桶人吗?”

  “那当浴缸人?”

  金合欢味的香薰蜡烛静静地燃着,水雾氤氲,两人各靠一边,不时用腿相互打闹,鱼尾似的,溅起水珠和泡沫,看到有趣的内容或优美的描述,舒栗会轻声念出来,迟知雨就随之应和,读到有关“爱”的字眼或段落,他会加大音量,好像打开十倍喇叭。

  最后一次轻声朗读一长段篇幅,那端没了声息。

  舒栗降下书。

  男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头歪靠在浴缸的弧边,睫毛湿漉漉地合拢,他浓烈锋利的眉眼在这一刻和缓了,像是回到五官尚未长开的,圆润的小时候。那个把自己锁在卫生间的,精神紧绷的小男孩,其实也可以有安然休憩的时刻。

  美好的一个夜晚。

  美好的无数个夜晚。

  新店步入正轨后,舒栗跟在妈妈后面学会了钩针手艺,青出于蓝。闲暇时她开始尝试做一些造型可爱的护手腕托,她给自己做了个天蓝的扁雨滴款式,小脸是惨遭压迫后的流泪,痛苦且无助,迟知雨在下面留评:「物不符实」。

  他难得冒头,网友纷纷点赞和回评名为【小雨落在树梢上】的用户:

  ——你们两个真的是……

  ——赶紧再做个享受版!不然有人要315打假了!

  ——求量产啊啊啊啊啊啊(没有要压树夫的意思,可以做别的造型)

  ——哥什么时候再在vlog出镜?上次就露脸几秒,点赞都冲到一万五了,小树老师不考虑再让他出卖一下色相吗?

  ——爸爸妈妈啊啊啊啊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

  ——你们能不能去日落的镜湖边跳一次lover?

  ——上次在店里看到你了,还以为树老板请了哪个明星来站台SOS!

  ——求姐夫来当一次一日店长求求了!我这辈子没见过帅哥!!

  ……

  舒栗看得笑了一天。

  迟知雨不光是她的开心果,还是她的吉祥物。发布vlog当天,有不少当地纺织工厂私信联系,咨询能否合作生产这款腕托。

  晚上迟知雨就收到奖励,设身处地地还原了被压的雨滴——享受版。

  在一个平常的周末,迟知雨惯例提早下班,回家带舒栗外出觅食。进门后,家中无人,他在书房客厅找了找,最后打开卧室的房门。

  迟知雨顿住了。

  床尾的外置衣架上,规整悬挂一整套崭新的三件套西服,不落俗的橄榄灰,色调自持而高级。

  “舒栗?”他不敢相信地放眼,高喊她名字:“小树——darling?”

  藏在衣帽间的女生鬼鬼祟祟拉开移门,探头探脑。

  她没有说话,不邀功也不炫耀,脸上只有笑,笑得胜过千言万语。

  迟知雨步伐如风地走过去:“你买的?”

  他眼底泛出潮意,是弯弯的湖,有焰火在空中闪烁。

  舒栗抿弯唇线:“对啊,准确说是定的。”

  “不对……”迟知雨不能言语,快速而紧密地抱了抱她,亲吻她额头,手足无措地表示:“你怎么知道我尺码的?”

  舒栗露出狡黠如初的笑:“我以前怎么偷你的T恤绣玫瑰的,现在就是怎么偷你的衬衫和西裤拿去定制店参考的。”

  “狡猾的女人。”

  迟知雨只会傻乐了,但他并未就此甘拜下风,撂下一句“稍等”,转身去了外边,没一会儿,再回到卧室,他已经托着一只开启的黑金色戒盒,里头嵌着一枚体积略显夸张的钻戒。但它并不繁复,没有细碎的璀璨切面,像一小块纯粹的透冰,足够抓睛,也足够素净。

  等迟知雨停在自己面前,毫不犹疑地单膝跪地,舒栗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你好土啊——迟知雨。”

  “还不是你太突然了,”他用手擦了擦湿红的眼尾,要挟似的:“收不收?不收的话,你的三件套就没处使了。”

  舒栗脸在发烫:“你人生中其他重要的时刻也可以穿啊。”

  “没有比现在更重要的时刻,”迟知雨面色庄重,脸上书写着不变的倾慕和恒久的祈求:

  “舒栗,你愿意跟我组建一种全新,也更长久的人生关系吗?”

  他眼底泛滥,周遭的皮肤都控制不住地轻微抽搐,因为激动,因为狂喜,因为慌乱,因为欣慰,很多很多,有很多的话要说,最后只能吐出一句最简朴笨拙的长句。

  舒栗不好意思了:“你先起来。”

  迟知雨果断地拒绝:“不行。”

  没想到,地板扑通一声,女生也单膝跪地,夫妻对拜。

  迟知雨愕住:“喂,犯规了。”

  舒栗接连眨眼,要把泫然憋回去,要把快乐挤出来:“我是什么很守规矩的人吗?”

  从来都不是。

  他们都不是。

  下一秒,不等迟知雨反应,她将戒指摘出来,不假思索地佩戴到自己无名指上。

  两个姿势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人,双双笑出来,默契地拥抱彼此。

  靠在迟知雨肩头,舒栗举高手背,端详那颗镜面似的钻石,此刻它严丝合缝地点缀在她右手,晶莹模糊:“你怎么知道我指围的?”

  “梦里梦外握过一亿次的手,怎么可能不知道指围……”明明多次靠拢她,可为什么,每一次都会有流泪的冲动,好像在反复地找到归属,和遗失过的最重要的钥匙。迟知雨坦白:“趁你睡觉的时候,用你的毛线打过结,然后带去店里的。”

  舒栗望天,苹果肌开始发酸:“我们是心眼夫妇吗,要不要每天都这么勾心斗角啊。”

  “那正好,没有比我们更登对的两个人了。”

  迟知雨退出身来,并不关注那枚戒指,只是珍重地摩挲着她手指。

  钻戒与西服,从不是设套的工具,而是等待拆封的礼物,伫立在彼此自愿留出的长凳一角。

  如今他们终于能共同落座,交换信物,等候即将到来的下一辆巴士。

  他们坚信,窗外四时如故,也天地一新。

  他们再次相拥。

  迟知雨问:“你会觉得太普通了吗,这样的求婚,这样的场合。”

  ——前年取回定制的戒指后,他就联想和策划过无数种求婚,国内国外,纵览全球,花火大会,冰岛的红房子教堂,魁北克的枫林,土耳其彩色热气球升起的天空。他为每一个场景写过草稿,有深情款款,字字斟酌的誓词,也有缱绻热烈的抒发。

  可最后,它诞生在这间日日可见,甚至都没有亮灯的卧室。

  一切都事与愿违,可又比设想的都好。

  “普通吗?”舒栗耸了耸肩,不赞同:“戒指就够隆重了。”

  迟知雨还是有点不满意:“戒指而已,都没有花束。”

  “可我也只准备了西服,”舒栗肯定地说:“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是最好。”

  那件复合后才送出的同款毛衣,成了最好的爱的意象。它姗姗来迟,温度却从未错过。

  爱不是寥寥几次的盛大见证,而是一针一线的,更完整的,有关我们的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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