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天才与凡人

  公寓里，小小的矮桌旁。
  伏见清辉坐在中间。
  左边是脸颊还有些微红、正襟危坐的二阶堂结衣。
  右边是端着水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安井真绪。
  “那个……安井编辑，前辈，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
  最终还是二阶堂结衣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明显的窘迫。
  “没关系，看到二阶堂小姐这么有活力，我也替伏见君高兴。”
  安井真绪放下水杯，打了个圆场。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都是我母亲啦，这几天都不许我出门，手机也没收了。”
  二阶堂结衣说到这个，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不满，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对此，安井真绪倒是能够理解。
  以二阶堂的家庭条件，她母亲对她和伏见君的来往，有些看法的也是难怪的，毕竟门不当户不对的。
  “不过——”二阶堂结衣话锋一转，又兴奋地道，“我爷爷知道了《挪威的森林》的事情！他还特意让人去买了好几本呢！”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包装得极为精致的深蓝色丝绒长条小盒子。
  “这是爷爷让我带给前辈的，说是一点小小的鼓励。”
  盒子被推到伏见清辉面前。
  伏见清辉看了二阶堂结衣一眼，后者正期待地看着他。
  他伸手打开了盒子。
  盒内衬着柔软的米白色绸缎，一支暗金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
  旁边还配了一小瓶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黑色墨水。
  钢笔的造型经典而雅致，笔身泛着低调的光泽，笔尖似乎是纯金打造，上面还刻着细小的花纹。
  即便伏见清辉对这些奢侈品没什么研究，也能看出这支钢笔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之物。
  日本的书写文化中，钢笔一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从中小学生的日常书写，到商务人士的合同签署，再到文人墨客的创作挥洒。
  一支好的钢笔，不仅仅是书写工具，更是一种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如百乐（Pilot）、写乐（Sailor）、白金（Platinum）等本土品牌，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精湛的工艺。
  这些品牌的高端定制系列，价格更是能与名表、珠宝相媲美。
  顺带一提，日本还有一种独特的钢笔文化，叫做“笔友文化”。
  即便在信息时代，仍有不少人喜欢通过手写书信的方式与笔友交流情感。
  各种钢笔爱好者社团也层出不穷，他们会定期举办笔会，交流钢笔收藏心得和书写技巧。
  有些限定版或纪念款钢笔，还会被人竞相收藏。
  “这……太贵重了。”
  伏见清辉有些迟疑。
  “前辈，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爷爷的心意！”二阶堂结衣催促道，生怕他会拒绝，“他说，好的作家，值得用好的笔！”
  安井真绪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有些惊讶。
  她对钢笔也略有涉猎，这支笔，单从材质和做工来看，恐怕是某个大品牌的限量定制款，没有六位数日元根本拿不下来，甚至可能更高。
  二阶堂家对伏见君的重视程度，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那就替我谢谢二阶堂老先生了。”
  伏见清辉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厚礼。
  老人家的一番心意，盛情难却。
  “前辈，快试试看！”二阶堂结衣见他收下，立刻怂恿道，“用这么漂亮的钢笔写出来的字，一定也特别好看！”
  安井真绪也好奇地看着。
  伏见清辉拿起那支暗金色的钢笔，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他将笔尖蘸了蘸那瓶高级墨水，墨水是纯正的黑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特殊香气，并非化学墨水的刺鼻。
  他略作沉吟，目光在矮桌上随意摆放的一张空白稿纸上停顿了一下。
  提笔，落腕。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而富有质感的黑色字迹，如同黑夜中的星轨。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两行字，简短，却意境悠远。
  “这是……短歌？”
  二阶堂结衣最先辨认出来，她虽然不常接触古典文学，但这种经典的短歌形式还是认识的。
  这诗句……好美。
  那种隐约的期待，那种在压抑的天气里渴望挽留的心情，透过寥寥数字，直抵人心。
  安井真绪的心头也是微微一震。
  她读过无数的诗歌，也审阅过不少所谓现代俳句，但从未见过如此凝练，又如此富有画面感和情感张力的短歌。
  仅仅两行字，便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意境，余韵悠长。
  雷鸣，阴霾，风雨，期盼与挽留。
  隐晦而深沉，余味悠长。
  伏见清辉写完，放下钢笔，看着纸上的字迹，自己也还算满意。
  这支笔确实不错，出水流畅，手感极佳。
  他抬头看了看安井真绪和二阶堂结衣，发现她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伏见清辉有些纳闷，“这俳句……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就是《万叶集》里那首挺有名的雷神短歌吗？
  他记得新海诚的动画电影《言叶之庭》里还引用过来着，意境很美，他印象深刻。
  这首雷神短歌，在日本应该是家喻户晓的程度才对。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像在隔壁大国里“床前明月光”一样深入所有人心。
  理论上，也确实应该是这样。
  但他忘了，此间的日本在文娱上出现了偏差。
  “问题？”安井真绪回过神来，“不，伏见君，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随便写的。”
  伏见清辉随口应道，并没有多想。
  随便写的？！
  安井真绪和二阶堂结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叫随便写写？！
  这种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意境和文字功底，是多少诗人苦吟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
  安井真绪的心跳有些加速。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伏见君的认知，可能还是太浅薄了。
  他不仅仅是能写出《挪威的森林》那样深刻小说的天才，他在古典文学上的造诣，恐怕也深不可测。
  原来，天才的“随便”，和凡人的“随便”，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伏见清辉没有察觉到她们内心的波澜壮阔。
  他拿起那支暗金色钢笔，又写下了一行字。
  “若言相思兮，犹如身死，吾死而反生兮，何止千次。”
  安井真绪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又是信手拈来。
  她现在开始有些羡慕二阶堂结衣了。
  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伏见君这样的人，还能得到他作品的第一手反馈，甚至……
  她悄悄瞥了一眼伏见清辉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突然心跳加速？
  “前辈！前辈！你写的太好了！这两首短歌，我都想裱起来挂在墙上！”
  而二阶堂结衣并未察觉到安井真绪的一瞥，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
  “就是随便练练笔而已。”
  伏见清辉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