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讲谈社，群像编辑部。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小岛健二端着一杯热咖啡，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今天的《文学新观察》报。
  作为副主编，关注业界的最新动态，尤其是那些文学评论，是他每日的功课之一。
  他看到自家杂志《群像》最新连载的《都市的迷宫》又获得了一篇篇幅不小的推荐，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三浦幸介这小子，虽然写东西的才华嘛……半点没有。
  但架不住人有个好爹。
  社长亲自发话要重点培养，他小岛健二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那篇《都市的迷宫》的稿子，他可是亲自“指点”过的，务求能一炮而红，至少也要在声势上压过……
  等等——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了报纸的另一个版面。
  那个标题是怎么回事？
  【在迷失的森林中，寻找时代的回响——评伏见清辉《挪威的森林》】
  怎么可能！
  那个安井真绪力荐的，被他亲手毙掉的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评者竟然是早稻田大学的佐佐木宏教授！
  佐佐木宏是什么人？
  那可是日本文学评论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眼光挑剔，轻易不为人写评论，一旦动笔，必然是份量极重，足以影响业界风向。
  小岛健二皱着眉头，一目十行地扫过整篇评论稿。
  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句——
  【此书竟以自费出版的形式面世，不得不说是日本文坛的一大憾事，亦是对我们这些所谓专业编辑眼光的一次无情拷问。】
  自费出版？！
  那本破书，竟然真的被安井真绪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搞出来了？
  小岛健二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当初之所以敢把《挪威的森林》的大致梗概和开篇思路，交给一位落魄作家代写，再由三浦幸介署名发表。
  就是因为他打听过，伏见清辉这篇稿子，在新潮社、文艺春秋那边没有消息。
  他便断定也是被拒稿了。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一篇被所有大出版社都拒绝的稿子，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可现在……
  这算什么？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小岛健二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桌上。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安井真绪因为小岛健二的打压而辞职的事情，编辑部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当时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
  那份被小岛副主编直接否决的稿子，八成是有些真东西的，不然安井编辑也不会闹到辞职的地步。
  一个年轻编辑压低了声音，和旁边的同事小声聊天。
  “喂，你看今天的《文学新观察》了吗？佐佐木教授那篇书评。”
  “看了看了！说写得特别好，什么平成遗珠……作者叫伏见清辉，完全没听过啊。”
  “就是安井编辑之前力荐的那本吧？听说被小岛副主编给毙了？”
  “关键是，我怎么觉得那书的简介，有点像咱们《群像》上三浦公子那篇《都市的迷宫》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工作了！”
  “……”
  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小岛健二的耳朵里，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猛地站起身，正要走出去，大声训斥手底下这些目无尊长的编辑。
  至于佐佐木宏？
  那是文学界泰斗，他惹不起。
  或者安井真绪？
  人家已经辞职了，他现在也管不着。
  就在这时，一个神色有些慌张的年轻编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过来的报纸清样。
  “小、小岛副主编……这、这是新潮社那边……明天的……评论版……”
  年轻编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小岛健二一把抢过那份清样，目光迅速扫过。
  “啪！”
  他手中的咖啡杯应声落地，滚烫的咖啡溅了他一裤腿，他也浑然不觉。
  清样上的标题用的是加粗黑体——
  【是巧合还是刻意？——当《群像》新作撞上遗落的明珠】
  文章的措辞非常巧妙。
  先将佐佐木宏教授那篇赞誉《挪威的森林》的书评，提炼了几个核心观点。
  然后笔锋一转，指出《群像》杂志近期开始连载的《都市的迷宫》，在故事内核、氛围营造，甚至某些情节设计上……
  都与《挪威的森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更巧合的是，据可靠消息，《挪威的森林》的作者伏见清辉，早期曾将稿件投给讲谈社，却惨遭拒绝。
  文章最后不痛不痒地感慨了一句，说新人新作想要在出版界出头不易，希望优秀的文学作品不会因为办公室斗争而被埋没。
  这篇评论，字字诛心！
  虽然没有一个字直接指责讲谈社或《都市的迷宫》抄袭，但那种强烈的暗示，那种引人遐想的春秋笔法，比直接点名道姓还要恶毒！
  这分明是在说讲谈社不仅没眼光，拒了好稿，甚至还……偷稿！
  “混账！混账东西！”
  小岛健二恨得咬牙切齿，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新潮社这帮家伙，真是落井下石的好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安井真绪和那个伏见清辉，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周围的编辑们都被小岛健二的怒火吓了一跳。
  大家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下麻烦大了……”
  小岛健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精心策划的一切，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怎么突然就失控了？
  讲谈社如果背上这种名声，那后果不堪设想！
  叮铃铃——
  也是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岛健二停顿了片刻，稍微缓和了下心绪，才拿起桌上的电话。
  然而，电话那头，主编田中雄一直接说道：“小岛君，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小岛健二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西装领带，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走向主编办公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田中主编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办公室内的空气有些压抑，烟雾缭绕。
  “主编，您找我？”
  小岛健二小心翼翼地开口。
  田中主编缓缓转过身，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这位平时总是挂着和煦笑容，凡事讲究“以和为贵”的主编，此刻却是一脸的阴沉。
  他指了指办公桌上摊开的《文学新观察》和那份新潮社的周刊样刊。
  “小岛君，这些，你都看了吧？”
  “主编，我……”
  小岛健二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小岛君！我当初让你处理干净，你是怎么处理的？！”
  “现在好了，讲谈社因为你，要成为整个业界的笑柄了！”
  “因为一篇新人自费出版的小说，被竞争对手指着鼻子骂偷稿！你让我这脸往哪里放？！”
  田中主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
  当初，他对小岛健二的那些小动作，包括打压安井真绪，甚至默许他找枪手给三浦幸介造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三浦家的背景在那里，适当卖个人情，对讲谈社未来的发展有利无弊。
  而且，在他看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一部被退稿的作品，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安井真绪辞职，也只是个小小的编辑离职，无伤大雅。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挪威的森林》不仅自费出版了，还获得了学术界的认可，现在更是被新潮社拿来当枪使，反过来攻击讲谈社！
  “主编！非常对不起，我一定想办法挽回局面！”
  小岛健二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田中主编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也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挥了挥手。
  “你先起来吧。”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至于你……小岛君，这段时间，你就先停职反省吧。”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如同丧钟一般，在小岛健二的耳边敲响。
  他知道，自己的编辑生涯，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