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东京的雨天

  印刷厂位于一片混合着小型工厂和住宅的区域，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普通的楼房和一些店铺。
  行人不多，偶尔有送货的小货车驶过。
  此时天色变得有些阴沉，风吹过，几缕发丝拂过安井真绪的唇角。
  她抬起手来，将发丝勾到耳后。
  本来原计划是，后面两人一起去几家图书批发商那里去碰碰运气的，但安井真绪临时改变了主意，说什么都必须回家。
  “反正东贩的会社就在那里，又不会跑了，我要先回去拜读《挪威的森林》下册。”
  她都这么说了，那伏见清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两人便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啊。”
  伏见清辉有些担忧地望了望天，出门的时候走得有些急了，都没有带伞。
  “那我们走快点吧。”
  安井真绪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风又吹过一次，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和灰尘，天上的云层翻滚着，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几乎要压到楼顶。
  走了不到两百米。
  “真的下雨了。”
  一滴冰凉落在伏见清辉的脸上，他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雨势几乎没有缓冲，迅速变得密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敲打着地面、墙壁和停在路边的汽车顶棚。
  声音连成一片。
  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颜色加深。
  “是啊。”
  安井真绪反应迅速，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她的折叠伞。
  她解开伞扣，用力一甩。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纯黑色的伞面撑开。
  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舒适地使用。
  安井真绪将伞举过头顶，遮住了自己。
  伏见清辉站在旁边，没有遮挡，雨点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新买的外套肩部迅速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深。
  “进来躲雨吧。”
  安井真绪看了他一眼。
  说着，她便向伏见清辉的方向移动了一步，同时将手中的伞也向他那边倾斜了大半。
  伏见清辉没有犹豫，迈步靠近。
  雨水立刻被隔绝在外，但两人也靠得很近。
  伏见清辉能闻到安井真绪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气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安井真绪也能感觉到伏见清辉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我来拿着伞吧。”
  由于伏见清辉的个子比较高，所以安井真绪举着伞的手就要举得比较高，不好发力，他便主动提议到。
  “不用，我……”
  “你拿着稿子不方便。”
  伏见清辉打断她，伸出手来，覆在她握着伞柄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与安井真绪微凉的手指短暂接触，她迅速收回了手，抱紧了怀里的稿件和公文包。
  “走吧。”
  红灯转绿，两人重新迈开脚步。
  一阵风吹过，裹胁着雨丝斜向打来。
  伏见清辉迅速调整了伞的角度，将伞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大部分雨水被挡住，但仍有几滴冷雨溅在安井真绪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冷吗？”
  “还好。”
  安井真绪嘴很硬，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拢了拢衣服的领口，雨天的气温确实不高。
  两人又走过一个路口。
  前方出现了一家亮着灯的咖啡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似乎有客人。
  “要不要进去坐一下？喝杯热的？”
  伏见清辉看了一眼，问道。
  “也好。”
  安井真绪点点头。
  雨下得这么大，直接去电车站等车，身上还是会有些冷。
  正好可以在咖啡馆坐坐，等雨下得小一点。
  两人走到咖啡馆门口。
  伏见清辉收起伞之后，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的雨水，安井真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推开玻璃门，温暖干燥的空气迎面扑来，伴随着咖啡的香气。
  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
  背景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服务员引着两人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两杯热咖啡，谢谢。”
  伏见清辉对服务员说。
  “好的。”
  服务员离开后，桌子对面的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
  安井真绪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动作小心。
  伏见清辉看着窗外雨水冲刷的街道。
  咖啡很快送了上来，白色的瓷杯，冒着热气。
  “确实是有点冷了。”
  安井真绪双手捧起杯子，感受着掌心的温暖。
  伏见清辉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寒意。
  “刚才在印刷厂，原田先生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安井真绪忽然笑了笑。
  “是吗？”伏见清辉也拿起咖啡杯，“5000本印量，确实有可能吧。”
  安井真绪搅拌着咖啡，看着小勺带起的漩涡。
  “如果不是你的态度那么坚决，我可能真的会阻止你。”
  “现在也不晚。”
  “不了。”
  安井真绪摇头。
  “合同都签了，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她抬起头，看向伏见清辉。
  “如果真的成功了，那将是出版界的一个奇迹。”
  “会的。”
  伏见清辉语气平静。
  安井真绪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
  明明很年轻，却异常沉稳。
  明明是新人，却敢做如此大胆的决定。
  明明只是基于直觉，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她低头啜饮着咖啡。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但天色依旧阴沉，咖啡馆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
  “说起来，你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伏见清辉问安井真绪，“除了做我的编辑之外。”
  安井真绪愣了一下。
  “暂时还没想好，先把《挪威的森林》出版的事情做好再说。”
  她没想到伏见清辉会问这个，还是她诚实地回答了。
  “说实话，在讲谈社待了五年，有些累了。”
  她看着杯中咖啡的倒影。
  伏见清辉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那种疲惫，在一个庞大的体系里，个人的理想和坚持，有时会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现在感觉还好。”安井真绪忽然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至少，我们在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
  伏见清辉表示赞同。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出版流程的细节，比如书号申请的进度，封面设计的具体想法，以及安井真绪初步联系的几家书店的情况。
  时间在交谈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杯中的咖啡渐渐见了底。
  “雨好像小多了。”
  伏见清辉看向窗外，雨点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我们走吧。”安井真绪拿起公文包，“争取早点到家看稿子。”
  走出咖啡馆，空气依旧湿润清凉。
  雨丝轻轻飘落。
  伏见清辉再次撑开伞。
  这次，安井真绪自然地走到了伞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刚才那家咖啡馆不错。”安井真绪随口说道。
  “嗯，咖啡还行。”
  “如果出版顺利的话，可以下次再来喝一杯吧？”
  “好。”
  电车站已经很近了。
  站台上的灯光清晰可见，两人走到站台入口，伏见清辉收起伞，还给了安井真绪。
  “电车快来了。”
  安井真绪看了看时刻表。
  “嗯。”
  两人并肩走进站台，找到了一个避风的位置。
  安井真绪再次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伏见清辉。
  这个新人作者，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不安。
  或许，和他一起，真的能创造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