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玄武门之变（五）

  杨南天重重撞上冰冷的青铜鼎，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常巾显的软剑如同索命的毒蛇，寒光暴涨，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刺他心窝！
  这一剑凝聚了老贼毕生的狠毒与疯狂，快如闪电，誓要将这坏他好事的镇国公钉死在祭鼎之上！
  “爷爷！”杨洛的嘶吼带着绝望，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乌黑的弩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混乱战场的边缘精准射来！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常巾显全力刺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常巾显武功再高也不是铁打的，眼角瞥见乌光，他心头警铃大作，手腕下意识一抖。
  “噗嗤！”
  弩矢没能射穿手腕，却狠狠扎进了他小臂！剧痛让剑势不可避免地偏了！
  “嗤啦——！”
  剑锋擦着杨南天肋下的铠甲滑过，火星四溅，留下一道深痕，却没能致命！
  “谁？！”常巾显又惊又怒，猛地扭头。
  只见不远处，虞惊鸿脸色惨白如纸，肩头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全靠拄着一把捡来的长刀才勉强站稳。
  她手中端着一具从叛军尸体旁捡起的强弩，弩弦犹在震颤，刚才那救命的一箭，正是她拼死射出！
  柳青浑身浴血，持刀死死护在她身旁。
  “又是你这人！”常巾显眼中恨意滔天。然而，他还没能动作，缓过一口气的杨南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抓住了这用命换来的机会！
  “老贼！受死！”杨南天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伤痛！全身功力疯狂灌注双臂，手中那柄古朴长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刀不再是刀，仿佛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雷霆，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舍弃所有花哨，以最最暴烈的力劈华山之势，朝着因手臂中箭而身形微滞的常巾显，当头劈下！
  这一刀，是杨南天毕生武道的巅峰，更凝聚了丧子之痛与护国忠魂！
  刀风呼啸，竟将祭坛上弥漫的血腥气都短暂逼开！
  常巾显瞳孔地震！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仓促间左手并指如剑，点向杨南天手腕要穴，同时受伤的右手勉力抬起软剑格挡——他想故技重施！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软剑应声而断！
  那点穴之力只让雷霆刀势微微一滞，根本无法阻挡这凝聚了老帅全部精气神的绝杀一刀！
  刀光一闪而没！
  时间仿佛定格。
  常巾显脸上的疯狂、怨毒、惊骇，刹那间凝固。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右肩颈处狂飙而出！
  一条手臂，连带半边肩膀，被这霸绝天地的一刀，生生斩断！飞上半空！
  “呃啊——！！！”
  常巾显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踉跄着向后倒去。
  断臂处血如泉涌，染红了洁白的汉白玉祭坛。
  那张维持了数十年的假面，只剩下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到极致的狰狞！
  “尚云！”杨南天拄着刀，大口喘息，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腰间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他眼神如电，死死盯着血泊中的仇人，“这一刀，是替大魏忠魂砍的！”
  “嗬…嗬…”常巾倒在血泊里，身体剧烈抽搐，瞳孔涣散，口中不断涌出血沫。
  他怨毒的目光扫过居高临下的杨南天，扫过远处惊魂未定的苏婉儿，最终定格在正奋力冲来的杨洛身上。
  “哈…哈哈……”他发出断续而诡异的笑声，充满了无尽嘲讽与不甘，“杨…杨南天…你赢了一时…咳咳…大宋…大宋的铁骑…已在边境…等着呢…你们…挡不住的…还有…朝堂之上…你以为…就我一个吗？等着…更大的…乱子吧…嗬…”
  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头一歪，气绝身亡。
  这条潜伏数十年、搅动大魏风云的毒蛇，终于伏诛！
  但他临死前恶毒的诅咒，却像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爷爷！”杨洛冲到近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杨南天。
  “死不了…”杨南天摆摆手，目光扫过常巾显的残尸，复杂难明，他抬眼看向祭坛下方。
  随着常巾显毙命，主心骨崩塌，残余叛军彻底崩溃。
  郑慕玄被几名玄甲军将领合力擒下，青铜面具被打落，露出一张因恐惧绝望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葬花阁的杀手早已趁乱遁走，狼山盗和郑家私兵死的死，降的降，战场迅速被玄甲边军和残余的忠诚卫队控制。
  肃杀与血腥弥漫。
  吕皇后在禁军严密护卫下，缓缓走上前。她目光冰冷地扫过常巾显的断臂残躯，无悲无喜。
  随即，视线转向被宫女扶着，瑟瑟发抖的苏婉儿。
  苏婉儿接触到吕皇后那审视、冰冷、带着复杂深意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宫女身后缩。
  吕皇后的目光在她酷似玉贵妃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移开，看向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杨南天和杨洛。
  “镇国公。”吕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威严，却难掩疲惫，“今日，多亏你及时勤王，挽狂澜于既倒，此等救驾大功，朝廷不会忘记。”
  “老臣分内之事。”杨南天忍着痛躬身。
  “杨洛！”吕皇后的目光落在杨洛身上，带着深沉的探究，“查案、护驾，你做得…很好。”
  语气平淡，但“很好”二字，已是极重的肯定。
  杨洛连忙拱手：“臣惶恐！未能及早洞悉奸谋，致使祭坛染血，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吕皇后摆了摆手，看向狼藉的祭坛和遍地尸骸，最终又落回苏婉儿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祭坛：
  “此女，确为先帝血脉，玉贵妃所出，即日起，册封为太平长公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多年来流落民间，受尽苦楚，今既归宗，着即迁居长乐宫，由尚宫局精心照料，静心休养，非本宫懿旨，不得擅出宫门！”
  没有提“帝女归位”，没有提“黄袍”，只是确认身份，给予公主待遇，同时将其置于深宫严密的“保护”之下。
  这是承认，更是切割与防范。
  “谢…谢皇后娘娘恩典…”苏婉儿在宫女提醒下，怯生生行礼，声音细弱。
  吕皇后不再看她，转向杨南天，语气凝重：“镇国公，南境军情紧急，逆贼临死狂言，未必是空穴来风，京畿叛乱虽平，然百废待兴，南疆更需要你这柄定海神针坐镇，威慑宋人。待此间稍定，老将军当速返边关！”
  这是明升暗防，也是催促，杨南天这柄利刃，必须回到边疆，远离权力中心。
  杨南天心领神会，沉声道：“老臣遵旨！待肃清叛逆余孽，京城安顿，即刻南返！”
  吕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扫过整个血腥战场，看着劫后余生的将士，看着惶恐的官员。
  “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威压：
  “逆贼常巾显，罪大恶极，挫骨扬灰！悬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郑元业、郑慕玄父子，附逆谋反，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夷三族，其党羽，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所有平叛有功将士，论功行赏！厚恤阵亡者家眷！”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余党！凡有牵连，无论品阶，严惩不贷！”
  “冬祭大典…暂停，择日…再行祭告！”
  一道道冰冷的旨意下达，宣告这场血腥政变落幕，也拉开了新一轮权力洗牌与清算的序幕。
  寒风卷过祭坛，吹散些许血腥，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阴霾。
  常巾显虽死，他留下的谜团与那句“更大的乱子”的诅咒，仿佛乌云般笼罩在刚刚经历浩劫的大魏皇城上空。
  杨洛扶着祖父，望着吕皇后离去的背影，看着苏婉儿被宫女带走时一步三回头的无助，目光最后落在常巾显那具残缺的尸体上，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对前路的深深忧虑。
  风暴真的平息了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