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配合吃药

  疗养院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透过白桦林的间隙洒下，医生护士依旧和颜悦色，三餐准时，药物不断。

  但这宁静之下，是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处不在的窥探感。

  林军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他不再试图从医护人员口中打探任何消息，也不再对窗外的风景流露出过多的兴趣。

  他像一个最配合的病人，按时吃药，接受检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

  雪希忧心忡忡，但她默契地配合着沉默，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起居，偶尔低声说些广元镇的琐事，试图唤起他一丝生气。

  林军的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徐主任的警告纸条，高主任的突然消失，像两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库和逻辑链条。

  他不再去想李县长，不再去想刘副书记，那些都是台前的卒子。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回溯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出现的人物，每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回忆起李县长在最后时刻那有恃无恐的威胁，不仅仅指向赵政委，似乎总带着一种对更高层规则的熟悉和利用；他想起刘副书记秘书那份嚣张背后隐约的不安；他想起沈秘书长偶尔流露出的、超越一个案件本身的凝重；他甚至想起多年前在部队时，听到的一些关于某些特殊部门、特殊物资调拨的模糊传闻……

  一个可怕的、轮廓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们触及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贪污网络，更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深入到某些特殊领域、被以“国家利益”、“历史遗留”等名义保护起来的巨大利益共同体！这个共同体，能量巨大，足以在关键时刻动用超越常规司法和纪检的力量进行干预、掩盖甚至……清除。

  高主任，或许就是触碰了或者试图触碰这个共同体核心规则的人？他的“慰问”和威胁，是奉命行事，但他自己，也可能只是这个庞大机器中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齿轮。

  那么，自己和雪希呢？

  他们被保护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成了需要严密控制的资产，还是因为……他们本身也成了某种筹码，被用来平衡或交易？

  这个想法让林军不寒而栗。

  ……

  几天后，疗养院来了一位新的主治医师，姓秦。秦医生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冷静，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检查林军身体时，手法专业而简洁，话很少，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在一次例行的听诊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医生一边收拾听诊器，一边看似随意地低声问道：“林军队长，广元镇的渠，后来完全通了吗？明年的春耕，没受影响吧？”

  林军的心猛地一跳！

  广元镇的渠！这是他们拼死抗争的象征，也是只有真正关心那里的人才会问起的问题！

  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同样低声回应：“我不清楚”

  秦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病历本的边缘敲击了几下——一段极其简短的摩斯电码！

  林军的侦察兵本能瞬间被激活，他清晰地读懂了那组代码：“等。信。号。”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窜过林军的脊背！

  这个秦医生，是自己人！

  是徐主任，或者沈秘书长，甚至可能是更高层力量，艰难布下的一枚暗子！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星火苗，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并非毫无指望！

  从那天起，林军配合治疗的态度更加积极，甚至开始尝试在护士的陪同下，在疗养院的小花园里进行短距离的散步。

  他仔细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班岗哨的换岗时间，每一个工作人员的习惯。

  他在为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信号，做着最原始的准备。

  ……

  与此同时，在省城。

  胡玉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那张警告纸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发现自己似乎被无形的人跟踪，家里的电话偶尔会出现奇怪的杂音，报社里对她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

  但她没有屈服。文艺副刊的清闲，反而给了她时间。

  她不再试图直接触碰李建国的案子，而是开始利用记者的身份和以往的人脉，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开始收集、整理近年来本省乃至邻省关于粮食调拨、物资分配、工程建设中出现的各种异常事件和巧”的公开报道、内部简报甚至群众来信。

  她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拼凑、交叉验证，试图找出某种规律性的东西，找出那些看似独立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同一张模糊的巨网。

  她的调查缓慢而艰难，如同在雷区中行走，每一次试探都必须万分小心。

  一天，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想知道老仓库的秘密，去找城西兴隆废品站的老曲头，提三号库的旧轴承。”

  胡玉的心脏狂跳起来。

  “老仓库”

  是指李建国那个秘密仓库吗？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条真正的线索？

  犹豫再三，求知的欲望和对真相的执着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她决定冒险一试。

  ……

  红松疗养院。

  又是一个深夜。林军浅眠中，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像是某种鸟喙在啄击树干，但节奏却异常熟悉。

  又是摩斯电码！

  他猛地睁开眼，屏息倾听。

  “药服下。听指挥。”

  信号来自窗外！

  是秦医生的人！

  林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

  信号来了！

  但药服下是什么意思？

  那药会有什么作用？

  没有时间犹豫，他选择相信秦医生，相信那微弱的希望之火。

  第二天清晨，秦医生准时带着护士前来查房。一切如常，量血压，听心肺。

  结束时，秦医生从护士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递给林军：“林队长，这是新给你加的营养神经的药，有助于睡眠和恢复，现在服下吧。”

  林军看了一眼那两片陌生的药片，又看了一眼秦医生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接过药片，没有犹豫，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

  秦医生点了点头，带着护士离开。

  药效发作得极快。

  林军很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袭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对担忧的雪希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倒在床上，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

  林军在一种颠簸感中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病床上，而是躺在一辆行驶中汽车的狭窄后座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

  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司机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陌生男人。

  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个秦医生！

  “醒了？别动，尽量保持呼吸平稳。”

  秦医生头也不回，声音低沉，“你服用的药物会让你看起来像突发急症昏迷，我们是以转院抢救的名义把你带出来的。现在，仔细听我说。”

  林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因为药物和紧张而奔流，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静止，倾听。

  “李建国案的背后，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涉及一条从战时就开始存在的、以特殊物资储备为名，实则进行灰色交易甚至走私的隐性通道。刘副书记、王副专员，甚至更高层面的一些人，都是这个通道的既得利益者或维护者。你们捅破的，只是冰山一角。”

  秦医生的语速很快，却很清晰：“高主任是对方派来试探和封口的人，但他的贪婪让他想私下收集更多证据以自保，所以被清理了。你们之所以还安全，是因为对方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灭口风险太大，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将你们作为历史问题长期控制，以备不时之需，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候，用你们来反咬沈秘书长等人一口。”

  “我们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从北京来的、代表着试图彻底铲除这个毒瘤的力量的人。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记住，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为了你，也为了你妻子的安全。”

  汽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前行，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林军躺在后座，望着车顶模糊的阴影，心中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