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你不是神

  挂断电话，程以恩忽然觉得手腕抖得厉害，太疼了，像有很多根钢针一起刺入骨髓一般。
  “程医生？”小路护士在一边轻声喊她的名字，眨眨眼：“是不是很疼啊？”
  程以恩点点头：“还好。”
  小路护士瘪嘴，眼眶也红红的：“你就不要强撑着了，都流眼泪了，肯定很疼的。”
  小路护士递过一张纸巾给她，程以恩接过，轻轻擦了一下，竟然真的有眼泪。
  “幸亏你爸妈不在跟前，如果他们看到的话，肯定要心疼死的。”
  本来还挺难过的，听她这么一说，程以恩忽然想笑。
  如果她父母在跟前，她压根不会有机会为别人出头，搞不好她会是另一个被逼疯的精神病患者。
  “小路，我们回科室吧，”程以恩说。
  “啊对对对，刚才汪主任和蒋医生都打电话找你了。”
  稳定好心神，两人上楼，正好碰上汪德海和蒋睿从手术间出来。
  康复医院的康复科跟其他医院设置不同，很多是从神外和急诊转过来的医生，手术也会直接在康复科做。
  汪德海刚出手术室，准备和值班医生交代康复事宜，看到康复科的护士台一片狼藉，问了才知道，刚才那个精神病患者发病，把程以恩给打伤了。
  “怎么回事，现场不是有保安吗？怎么会轮到我们的医生上去当肉盾呢？保安科是吃什么的？”
  现场无人敢应答，汪德海拍着桌子问：
  “当初是这个患者是谁收的？”
  程以恩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径直走到汪德海面前：“主任，我收的。”
  看到程以恩绑着绷带上来，汪德海上去捏了两下。
  看程以恩眉头紧皱，他也有些不悦：
  “你逞什么强？这伤的还是手，本来咱们科人手就不够，真是关键时刻给我添乱，赶紧把那个精神病清走！”
  程以恩想要辩解，蒋睿冲她摇了摇头。
  汪德海瞪她一眼，没好气的说：
  “自大！自食苦果！你自己跟蒋睿去沟通后面的事吧！”
  说完甩了一下胳膊，闷头进了主任办公室。
  小路护士也很识趣，灰溜溜的去找护士长，空旷的走廊只剩她和蒋睿面面相觑。
  蒋睿冲她笑笑，小声问：“哭过了？”
  程以恩有些不好意，摸了一下紧绷的脸颊，说：
  “没哭，可能是刚才骨蛊时疼的得流泪了，生理反应吧。我是不是办了一件很蠢的事？”
  “不会的，你的初衷是好的，这不是蠢事，只能算是一件不完美的事。走吧，先回办公室，我看下你的片子。”
  蒋睿拉开办公室的门，给她接了一杯水，顺手接过她的片子，放在阅片机上看。
  他之前在急诊科工作的时候，经常接诊外伤患者，看骨科的片子不在话下。
  “还行，片子看上去不是很重，如果静养的话，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师哥，能别停职吗？”
  程以恩扬一下自己的右手，争取说：
  “我可以左手写字，也可以单手敲电脑，除了推拿治疗不能做，其他的没问题。”
  别人不清楚，蒋睿应很明白，她是不可能脱岗一个月在家静养的。
  竞聘前的每一天都排满了任务，每一项都至关重要。
  蒋睿笑笑，抬眼问她：
  “如果我给你强行清空工作，你也是会赖在这里不走，对吧？”
  程以恩点头，态度坚决。
  “现在科室里缺人手，你要是休假，还真找不到人来顶你。反正这两个周你也是夜班，巡房我跟你一起，两周之后看情况。”
  “可是你白天还有工作，如果晚上帮我值班，身体是要熬坏的。”
  程以恩当然过意不去，但又觉得自己闯出这么大的祸，实在是给别人当累赘。
  “你这是心疼我吗？”蒋睿笑着看她。
  “不是，我觉得给你带来麻烦，很不好意思。”程以恩实话实说。
  她从小就知道，无用的人是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掉的，就算不能帮忙，起码不能惹麻烦。
  蒋睿顿了一下，笑笑，低声说：
  “你不是麻烦，而且，我做这些都是住院总的本职工作，不必内疚。”
  蒋睿将她的片子放回袋子里，坐回办公桌前，调取那个精神病患者的检查报告，边看边说：
  “不过那个精神病患者不能再待在我们这里了，我会给妇保部门打电话，让他们把人转到精神病医院。”
  程以恩想了想，争取道：“其实我对跟她相处有点信心了，能不能...”
  “不能，”蒋睿打断了她的话，他鲜少这么武断，但还是认真跟程以恩言明了利害关系：
  “刚才主任已经对你收治这个患者意见颇大，如果再有更多的医生受伤，我们科室就要停摆了。”
  蒋睿说的言之有理，她也没有办法反驳。
  “师哥，你知道她会转到哪个地方收治吗？”
  蒋睿摇摇头，追问：“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关心?”
  “我觉得她很无助，只是没办法表达。”
  程以恩用力攥紧拳头，肌肉有些酸麻，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她刚才用棍子打我，实际是想保护我，因为那个所谓的系统在追杀她，她不希望我靠近。她只是病了，说不出自己的病。我担心转到其他地方，没有人会好好保护她。”
  程以恩只说了其中一部分。
  还有没说出口的话，因为这个女孩儿从侧脸看，跟她的姐姐简直如出一辙。
  妇保部门刚把她送来的时候，女孩儿躺在病床上，微弱的一动不动，几缕发丝凌乱的覆盖在脸上，程以恩甚至觉得时空错乱了。
  女孩入院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病案号，程以恩还是义无反顾收下了。
  妇保部门结算程序繁琐，有甚至些检查不在报销范围内，费用都是程以恩自己垫的。
  她付出这么多心力，只是想这个女孩儿能得到善待。
  蒋睿顿了顿，看出她眼底的犹疑，径直问道：
  “你是觉得我跟赶她走很冷血吗？”
  程以恩摇摇头，抿唇说：
  “我只是觉得将她收进来，没有等她完全康复又将她送走，有些不负责任。”
  “你将她收起来，让她从流产的创伤中康复，已经是尽生的责任了，至于别的，那些责任从来都不是你的，如果你要往身上揽，这些责任迟早会压垮你的。”
  蒋睿向来待人谦和，鲜少说这么严厉的话。
  但程以恩能理解他的用意，甚至很感激，他能在这样一个时刻点醒她。
  “我知道了。”
  “我们只是医生，不是神，要允许自己有弱点。”
  程以恩点点头，问道：
  “知道她的安置点后，你能告诉我吗？”
  蒋睿点头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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