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庄户

  她早已经注意到，一向跟在高谦身边的长随，那个叫长平的此时并不在场，而是另一个眼生的、同样佩剑的黑衣男子，模样比长平要年轻一些，眉眼却与他有几分相似。
  当下明白，高谦可不是来游玩的。
  他见覃柔又恢复成往日那恭顺谦和的假笑模样，面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本官来此处，自然是有公务。”
  虽然覃柔心里好奇是什么公务，但她现在要做的事可比对方重要的多，更何况她已经下定决定不与这位名门公子车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于是点点头就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高大人办理公务了，告辞。”
  她吩咐一声，早已买了茶水的玉珠上了车，而丁小四跟着驾车远去。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覃柔将方才的事和高谦都抛诸脑后，她挑帘子看了看梨山所在的方向，那里正是甄良他们要去的地方。
  .
  东岳庄子里的人户都三两聚集，并不成排，午后的时光里三三两两都是农活收工的妇人男人回家吃饭修整，因此没几个人在外头闲逛。
  庄子最南边的两户人家，远远瞧着是最常见的篱笆小院儿，三四间屋子，看着并不显眼。但仔细去看，就能发觉周围却有几个庄稼汉或分散或围着闲聊，瞧着是闲聊，实则眼神四下看着，十分有警觉性。
  左边小院里的门忽然推开，一个穿着藕粉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竹制饭食提篮从里头出来，她将提篮送到厨房，没一会出来时却又端着一只加了盖儿的青瓷小碗，看上去颇为精致。
  进门时就说：“姨奶奶，这燕窝粥奴婢让婆子炖的稠稠的，又放了野山蜜，最是滋润补气血，方才的饭也没怎么用，这燕窝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进门就是一明两暗的布局，这里虽然是乡下，可里头的陈设摆件儿却并不朴素，就是那卧房门口的桃木四扇围屏，黑漆梨花木的四方炕桌，吃茶用的芙蓉白玉杯，以及一只燃着香烟的兰花纹样紫金精巧香鼎，虽然与乡下环境格格不入，可任意一样都能说明这居住使用之人的身份金贵。
  小丫鬟将青瓷小碗放在炕桌上，揭开盖，放了汤勺进去，温言巧笑地劝说那奶奶吃两口。
  只见这女子虽年轻不过及笄年华，却挽发作妇人装扮。
  屋内烧着炭炉，因此她上穿一件茜红色洒金交领褙子，下着浅玉兰色淡色裙子，头上带着攒金的八宝钗子，钗头是用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金珠串起的花样。脖子上带着一圈宝石璎珞，上头花色不繁复，样式却是别出心裁。四边是金线拉绕成的花瓣，其中间一颗红宝石正正好嵌在金子做的窝底里，整个心做成了芙蓉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妇人此时窝着腿坐在炕上，腹部高高隆起，手上端着笸箩正绣着鸳鸯戏水的花儿打发时间。
  见丫鬟端来的燕窝粥冒着热气与香气，好歹是接过吃了两口，却也面色不好看没什么胃口就推开了。
  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感受到来自里头孩儿的回应，终于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却很快变得愁眉不展：“秋兰，老爷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整理床铺，预备伺候妇人午睡的丫鬟秋兰一听，便也不觉奇怪，毕竟自从自己被春杏姐送到这里来伺候这位奶奶，她隔三差五就会问这个问题。
  她笑着去扶妇人，语气关切妥帖：“姨奶奶，您肚子里可揣着小公子呢，这可是老爷家里的血脉，老爷再忙过两日必定会来看您的，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妇人眉头松了松，正要在床榻边坐下，却听外头有人喧哗说话，她吩咐道：“怎么了？你出去看看，别是有什么事。”
  秋兰不敢有误，应了一声：“那您在此安坐，我出去看看就来。”
  秋兰到了外头，见那领头正好走过来，她也不敢惹这位叫杨老三的煞神，他身形高大健硕，眉眼狠厉，刚来的时候秋兰都是躲着他走路，生怕咳嗽重了会让他不悦一刀将自己砍了——毕竟她听说，这个杨老三，和老爷身边的那个同样恶相的、春杏姐的丈夫，都是从匪出身。
  秋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了低眼神，鼓足勇气问：“杨大哥姨奶奶听了动静，让我来问一声外头怎么了？”
  杨老三心里不安。
  前些日子这位姨奶奶闹着要去庙里上香，谁知轿子被冲撞了，事情本不大，姨奶奶也并无大碍。可杨老三手底下有个兄弟与那李员外家的几个护院之前有些口角，当日正好撞见就动了手，姨奶奶被冲撞的事自然而然被安在了对方的头上。
  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冷声命自己一定要护好，万不可再多生事端，杨老三也打算让对方赔点钱了事，可那县太爷胆儿肥口大，居然问对方要五百两银子才肯放人。
  左右这五百两里头有八成是孝敬给自己的，有银子不赚王八蛋，杨老三也只默认并不推辞，于是隐晦地应下了此事。
  没曾想方才县太爷手下的衙差来报，说对方家人得知县太爷要将武槊一干人送去北山矿山，顿时急了，带了证人要让双方对簿公堂重审，县太爷左右不过，只得让人来请自己。
  杨老三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丫头，想着四下里都是自己的人，他只是去半个时辰不到而已。左右一直以来并未出什么岔子，不过去一趟就能挣几百两，为何不去？
  不过权衡片刻，杨老三就分出了高低。
  他低声道：“去回禀了奶奶，外头无事。”
  秋兰见状，胡乱点点头，就垂着脑袋进了屋子。
  杨老三嘱咐好几个手下，一定要看好院子，自己去一趟县衙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
  听闻去一趟就有几百两，几个手下一阵心里激动，早前被老爷训斥的低落早就抛诸脑后，搓着手嘿嘿一笑，纷纷点头应和。
  杨老三挑了最快的马带了个小弟一路飞奔离开，农家小院里顿时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