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阴霾

  索性不去想。
  覃柔丢开手伸了个懒腰，看着窗户外头呼啸的风，灌地院子里枯枝枯叶“唰唰”乱响，天也阴沉沉的没半点光，这冷度，看上去似乎夜里会下一场初雪。
  天气不好，她心情却不错。
  皇后薨逝，宫内异动，朝中上下官员贵胄 ，皇室宗亲、勋爵人户，皆是要进宫祭拜守灵，显侯府也不例外。
  于裴扬平来说，对于家里的糟心事，他目前更担忧的是太子。
  中宫易主，将来的新皇后必然是四妃择其一，若更改后位，太子的位置就显得格外醒目，好不容易才攀上东宫这条线，他怎么能不着急上火，因此那日的事没个结果，当下沉着脸吩咐张妈妈将她送回杏花落，与陶老夫人收整一番，急匆匆应诏进了宫。
  裴仪是安定伯家的长媳，自然也是一应要进宫的。
  裴言送她回来，看着她被扇红的脸颊，站在原地好半晌，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并未说什么，只让两个丫头好好照顾覃柔，转身就走。
  禾娘与玉珠恭敬应下后，玉珠才反应过来，“咱们是姑娘的丫头，自然是要好好照顾姑娘，可为何......”为何她们下意识就对裴言如此恭敬小心？
  玉珠挠了挠头。
  总感觉与之前不一样了，但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
  此时皇宫殿内如这黑压压的天气一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往日巍峨喧哗的宫殿，此时变得阴气沉沉地，中宫薨逝，四下宫殿除大殿、皇帝的起居勤政殿外，无一不挂白悬绫，过往禁卫军、殿前司的巡逻队、宫人、太监也都腰间缠白布，以示国丧悲痛。
  殿檐下，白纸糊的灯笼里烛火被风摇动，晃得宫道明暗不分，晃得人心里焦心。
  一队仪仗宫人从宫道另一边出来，前后十几名持灯笼的宫人照亮路，仪仗华盖下的女子面色白皙，却眼下略青，神色疲倦。
  引近了，门口守着的中黄门王宝泉赶紧醒醒神，弓着身子接驾。
  “良妃娘娘金安。”
  落下轿撵，良妃的宝蓝织锦大氅下沿也扫过地面，被宫人扶起来，瞧着勤政殿的形势，秀眉微蹙，“陛下还是没用膳？”
  王宝泉伺候皇帝三十余年，从还在潜邸时就兢兢业业细心微致，还从来未曾见过陛下如此伤心，以至于一日一夜都不曾阖眼，更是滴米未进——不对，应当是两日了。
  滴米未进，全靠参汤吊着。
  “娘娘既然来了，便好好劝一劝陛下吧，如此要是熬坏了龙体，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呀。”王宝泉偷瞄良妃的神情，见她果然面色凝重，定然是要好生进去相劝的，这才略安了心。
  这两日后宫嫔妃都战战兢兢待在自己宫室里，从不敢出来触霉头，也就是霍良妃还能劝慰陛下一二，但霍良妃也是在宫中闭门不出，昨日不见，今日才姗姗来迟。
  霍良妃年岁并不大，又保养得宜，三十的人看着肤如凝脂，容色端容，华服珠翠加持下，倒像是二十出头似的娇花容颜，与六皇子站在一起不像母子，倒像是姐弟。
  想想薨逝的刘皇后，她与皇帝是少年夫妻，又常年多病，一张脸早不似年轻时的秀丽，长年累月皆一副病恹恹的苍白模样。
  哪里能与面前这位风头正盛的霍良妃相比较。
  王宝泉心中思量，中宫之位空悬，待刘皇后的百日奠辰一过，朝堂上必然要为立新后之事争辩不休，除霍良妃外，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位人选更加适合这个位置。
  思及此，他本就谦和的腰更弯了一些。
  “这样下去可不行。”
  霍良妃被丫鬟虚扶着进了勤政殿。
  除了提红木雕花食盒的两个宫人，其余都退守一旁。
  勤政殿内昏暗一片，霍良妃缓缓步入，见峯元帝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却并不如往日埋头批劄子，而是手中拿着把梳子出神。
  他胡茬微青，鬓边多了不少的银丝，双眼无神，眼睛虽盯着梳子，神思却似乎已经神游走远。
  “陛下——”
  霍良妃走近些，才看清他手里的那把梳子，是用于装饰发髻的长齿木梳，雕着简约的花纹，却因年长太久，花纹有些变浅，颜色却变深发亮。
  霍良妃并不曾见过此物，她是峯元帝登基后的正元三年入的宫，凭着温柔与美貌博得帝恩，半年内从美人连授封三次，待生下六皇子李琰后成为仅次于皇后、贵妃位份的良妃，一切都是那样顺利。
  她向来能猜中皇帝的心思，她想，这把梳子应该是刘皇后之物。
  峯元帝抬起眼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面上颓废茫然，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般疲累。
  饶是如此，却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风貌。
  “陛下，”霍良妃颇为担忧，示意贴身宫婢将亲手做的吃食奉上，“您这样下去龙体如何能承受？先吃些东西，臣妾给您点一注安神香，您再好好睡一觉吧。”
  峯元帝看着她娇媚年轻的面容，眼神复杂，却轻轻点了点头。
  霍良妃侍奉他用了些吃食，才搀扶着伺候到后殿的卧榻小憩，脱鞋褪袍，置枕盖被，一如往常的温柔贴心。
  淡淡的安神香燃起，峯元帝缓缓阖上眼，却并没有睡意，脑海里都是刘皇后病危垂死之前的模样。
  霍良妃守在榻边，二人手握着手，温存亲厚，如平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
  “朕从前听人说，若是去世的人舍不得在世的人，便会化成一缕魂进入在世人的梦中以解相思。照容，你说皇后会到朕的梦中来吗？”
  他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声音里的忧惧期盼却像是个天真的孩子似的。
  “陛下，”霍良妃声音温润和婉，足以在此时抚慰皇帝不安的心，“皇后娘娘与您夫妻多年，如何会不愿意到您梦中相会呢？您安心睡吧，妾就在此处陪着您，妾哪儿也不去。”
  峯元帝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是被安神香安抚了，好半晌才道，“前朝的事乱作一团，朕没心思理会，还好后宫有你主事，朕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