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对峙

  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干脆掀开被子，起身穿衣出宫去。
  他一路回了裴家，却见停在内角门的两架车都是安定伯府的马车，不禁有些奇怪，捉了个看门的小厮问话，“安定伯府的人怎么来了？”莫非是大姑姑回来了？
  小厮见是裴言，虽然心有不屑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毕竟裴言并非是从前不受待见的公子，如今也是吃皇粮的，得罪了不尚好。
  于是恭恭敬敬回话，“回哥儿，大姑奶奶今日一早就回来了，另一架是大姑奶奶的婆母派来的，说是家里有事，让大姑奶奶早些回去。”
  裴言更是心生疑惑，思忖一瞬，又问，“父亲也回来了？”
  小厮哪里敢瞒他，点头应是，“说来也是巧，侯爷与大姑奶奶前后脚功夫回来的，像是下帖子约好了似的。”
  正说着，内院隔门里出来个婆子，看穿着有些富贵，却面生不是裴家的，捂着脸口中正低声咒骂。猛然抬眼见裴言吓了一跳，却也是知晓他的身份，并不见礼，而是斥了一声身后的丫头，“还不快走！等着在此处丢人现眼不成！”
  丫头惊惶，赶紧扶着婆子上了车。
  小厮见状也是脑子不清醒，多嘴问，“冯妈妈，这是怎么了？”
  正上车的婆子嗤笑一声，冷眼扫他再扫裴言一眼，却也不敢再骂骂咧咧，只冷声道，“大奶奶娇贵，我一个下人请不走，待我去回了夫人，请夫人来请才可！”
  言罢一甩车帘子，车夫小心着驾车就走。
  见这婆子如此，裴言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先去了杏花落，谁知覃柔不在，两个丫头也不在，洒扫的小丫头摇摇头，回话说老夫人请走的，这会子应该到了。
  这些人齐聚老夫人的院子，且突然煞有其事将覃柔请过去......
  他暗叫一声糟了，脚下生风一般快步往老夫人住所赶去。
  还未进去，就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瓷片碎裂的响动，还伴随着喧哗声。
  裴言眉头一紧。
  快步进了花厅才瞧见里头的情形，人不少，方才的动静却是戛然而止，正堂里一片死寂。
  就见老夫人坐在堂上，父亲站在一旁目光冷峻。
  而大姑姑满面怒火，她姣好的面容此时悉数扭曲，怒目圆瞪，一只涂了丹蔻的右手猛然抬起——方才裴言进门时已经听见响亮的一记巴掌声，此时她显然又是要抬手打下去。
  站在堂前挨了一巴掌的女子身形纤细高挑，水绿的薄袄边缘镶了一边的白绒，裙面上绣着满株绿梅，如她的背影，像冰天雪地里的梅一样直挺傲骨，峭立山巅，令人敬望。
  那一巴掌似乎不曾有过，现下她依旧毫无畏惧再承受下一巴掌。
  “大姑姑！”
  裴言惊呼一声，几步冲上前。
  裴言钳制住了裴仪的手腕。
  一瞬间发生的太快，或许是没想到，或许是低估，裴仪只感觉这只手的劲道之大足已能捏碎她的腕骨。
  裴言目光凌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对方，语气却已经冷了，“大姑姑，有话为何不能好生说，如何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你！言哥儿！”裴仪吃痛却顾不得，愕然问道。
  裴扬平这才回过神，目光阴沉，斥问道：“逆子，你做什么！还不快放开！”
  裴言依言放开，却因举动突然，裴仪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瞧才看到右手手腕已经红肿起来。
  陶老夫人见状，也动了气，“言哥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对你姑母动粗？”
  裴言不知道的是，覃柔等的就是裴仪这两巴掌，她方才装柔示弱，气的裴仪暴跳如雷，待打下去，脸肿起来才好，若不然，又怎么有话头能传出去呢？
  只是没想到裴言忽然蹿了出来，替她拦下了这一巴掌。
  裴言将覃柔护在身后，目光毫不畏惧对上父亲。
  他虽然才十四岁，可身量已经远超这个年纪，甚至隐约要追上裴扬平，往日里一双总是低着的眼睛，此时也悉数露出，黑漆漆的瞳孔里似乎是烧着一把火，令人心惊。
  “我才要问问父亲，她做了什么使得你们动这样大的火气，以至于放任大姑姑打人？”
  裴扬平沉默，目光阴鸷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裴仪回过神来，怒不可遏，“裴言，你是谁的儿子？这覃家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维护？你可知她就是个下贱的骗子！莫非你也被她哄骗了？你瞧她装的一副懵懂娇弱的模样，暗下最是会牵拉扯回，你年纪小，可不要因她对你好、糊弄两句就被她给骗了！”
  “哦？”裴言神态从容不迫，忽然一笑，问，“那敢问姑母，她骗了您什么？”
  “她！”
  裴仪满腔怒意爆发，却忽然语塞愣住。
  她要怎么说？说覃柔拿一堆假货嫁妆来诓骗？还是覃家早就倒台无钱？抑或是说吴老太公不喜这个外孙女毫不在意，即便是成了婚也对侯府毫无银钱上的助益？
  无论如何说，都显露出她显侯府是为了钱才与覃家结亲，市侩、贪婪，如今得知覃柔没钱就想悔婚？
  要真如此说出来，显侯府还有好名声吗？她一个外嫁女，在安定伯府又如何立足？
  一时间，正堂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覃柔见裴言打破了计划，此时的时机却也正好，一双眼睛里包了满腔泪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仪姐姐是觉得我三叔的事会丢了侯府的脸？我也不愿意，只是事已至此不是我一个姑娘家能左右的，只是仪姐姐放心，左右青州离京都尚远，这些事只要不提不会有人知晓......再者说跟着我来的嫁妆都进了侯府，若就如此让我回去，我有何脸面苟活于世？求侯爷、老夫人垂怜——”
  她说着委身跪了下去，垂泪擦拭，好不可怜。
  见她并未在裴言面前提及方才关于钱财的话，陶老夫人才松了口气，使了眼色命一旁的菱角去扶她，口中语气软和不少，“你是个好孩子，我怎么会不垂怜你？只是咱们侯府的情况外头看着鲜亮，实则内里却......你是个好姑娘，只是咱们两家的缘分本就是错的，如今既然说开了，不如你就应下了，也好留两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