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透底

  裴清意倒也是乖觉的人，除了住在梅花坞偶尔领用些吃食，其余并不麻烦账房管事，见面魏氏母女都尊称侯爷，从不逾矩，以主人自居，倒是省了他许多心思。
  裴扬平目光如箭，箭头上淬着蚀骨的毒，眼睛眨也不眨，却暗自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面上一如往常地笑着道，“你怎么在这风口喂鱼？若是吹冻了怎么好？叔母本就病着，若你再倒下了，麻烦不说，叔母还要担心你。”
  裴清意遵循了其母的言，凡事莫理、凡事莫言，于是只略低了眉眼，答道：“我与母亲到侯府多月，老夫人十分照看，月月请了大夫来问诊，每每用药调整及时，已然是比在并州时好许多。这些时日母亲又见我与覃家妹妹玩得来，她也看着开心，如今精神也是略有好些。得覃妹妹小厨房的照看，我多有感谢，去月做了的冬酿酒今日大好，索性当做个礼送去一坛子，也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裴扬平往她身后瞧，果见朱色衣裳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个碗大的坛子，见他目光看去，红叶瑟缩着赶紧垂下头。
  几次上下扫量，裴扬平这才放过了她，“既然要去，赶紧着去，别在这杵着了。”
  .
  闲客走人后，玉珠才算是松了好大一口气，正要说话，覃柔已经起身毫不留恋地回了里屋暖阁。
  暖阁里烧着红彤彤的炭火炉子，炉子上头雕着花样，连盖子都是镂空纹花样的，半晌燃着，暖阁里温暖的比春日还懒洋洋的。
  方才在外头陪着说了好些话，虽然也有炉子，到底不比里间狭小暖和，覃柔靠近炉子烤了烤手，才觉手指缓过劲儿来。
  “姑娘怎地对侯爷这般？三老爷虽说落了不好的下场，可咱们大房本没受影响，连棉哥儿也好端端的，并不曾被连累不是？”
  禾娘不语，但也想弄清楚覃柔的意思，便亦步亦随跟了进来，说是掸灰，却也竖着耳朵听这头的动静。
  覃柔手指活泛些，就脱了鞋与外头的薄夹袄，盘腿在临窗半开搭的胡桃拓莲花纹的宝榻上绣花，宝榻垫了二寸厚的软垫与毯子，坐上去软乎乎的十分舒心。
  听闻这话，覃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觉得自己应该和身边的人直言自己的真实想法才是，但不能太过于直白，迂回些或许更易接受，于是问道，“你们俩也在侯府生活了好些日子了，在你们瞧来，裴侯爷这个人如何？”
  禾娘还在思索，玉珠已经脱口而出，“咱们刚到的时候，觉得老夫人和蔼可亲，大姑奶奶虽然伶俐却也是可亲的，侯爷嘛......是位谦逊的君子，当是不觉得，如今瞧来，裴侯爷倒与之前的印象不太一样——”
  覃柔点点头，赞许地、鼓励地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呢?”
  "叫我说哪里不一样，我倒说不出来，"玉珠皱了眉，回想这些日子见到的次数，“只是感觉不好，被侯爷瞧上一眼，似乎身上有起疙瘩似的不好。”
  覃柔被她这描述给逗笑了。
  不过她说的也是不错。
  重生回来，她都极力与裴扬平保持距离，尽量不见面，因每次见面，都像是有条毒蛇缠在自己的喉间，逼迫自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力与之敷衍，实在是累得慌。
  谁知一旁莫不作甚的禾娘忽然凑上前挨着覃柔坐下，面色凝重，“姑娘......是不是不想做这侯夫人了？”
  此话不得不说很是大胆。果不其然，玉珠瞪大眼睛看着禾娘，吃惊半晌才说出一句，“你是着了什么魔了？”
  覃柔收了笑容，与之对视。
  二人不言不语，却有什么在对方的眼中徘徊。
  半晌后，禾娘才叹了口气，将掸子丢开，恭敬地屈膝跪福下身，赤忱地望向覃柔，“姑娘，这些日子我是看得明明白白，姑娘左右是做了要回青州的打算，且并没有要笼络侯府下人的意思，连带着侯爷见面也是淡淡的——更别提藏匿了咱们大房的情况，半点也没有透露的意思。或许我早就猜到，只是姑娘不提，我也只当做个蠢人装不知，今日见了姑娘如此对侯爷，我才彻底确信了猜想，姑娘或许是不愿意做这个瞧着风光的侯夫人，却又无甚他法，这才出此下策。”
  她抬起眼睛，目光端正地与覃柔对视，“只是姑娘不该将我与玉珠当做外人瞒着，姑娘独自承受，独自想法子，瞧着我俩日日欢喜姑娘得嫁高门，复又愁苦侯门上下窟窿，姑娘定是要受苦的——然而就是没想到姑娘却受着这折磨，若不被我知道也就罢了，偏又知道了，这让我心中如何过得去？”
  覃柔被她说的一通语塞。
  她的确没有想到，禾娘居然早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即便是没有任何示指的情况下。
  如此说来，她的确是辜负了两个丫头的心。
  玉珠也算是听了个明白，这才反应过来跪在禾娘身侧，满含幽怨，“姑娘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居然都不曾透露一星半点。”
  覃柔赶紧下腿穿鞋扶起她们，心中自有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动容与欣慰，“你们能如此想，我自然是欢喜的。可侯府是什么样的天家好姻缘？我一个商贾女居然不想做堂堂侯夫人，这贸然说出去谁会信？”她自嘲地摇摇头，扶起二人后，退回榻边儿坐下，瞧着方才装样子用的绣花，上头绣了一半的蝴蝶羽翼还待丰满，只是她已然没有心思在这上头了，针下的乱，瞧着蝴蝶翅膀也乱糟糟的，“如今看来，叫你们知道了也好，免得我一个人日日想着怎么绝了这婚，也叫你们跟着我一起操心烦心才好呢！”
  主仆三人说开了话，才算是解了多日的心结，尤其是禾娘，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个久违真心的笑颜来，“姑娘如此想才算是不辜负咱们的情份。”
  玉珠却疑惑，“姑娘此时与侯爷如此，怕不是已经有了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