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矛盾

  若说他厌恶乔夫人与乔家，但每逢乔夫人冥诞忌日他都会独自一人待在祠堂整夜不出。
  她犹记得，那时刚嫁过来，正是关切夫君时候，当夜怕祠堂冷寂给他送披风，还没推门，就从门缝里正巧窥见他抱着乔夫人的灵位痛哭流泪，与平日里语笑和煦的谦谦君子截然两人。
  又及裴言，多时总对他极为严厉，呵斥怪责都是家常便饭，罚跪祠堂亦是常见至极，她多有劝慰时，裴扬平虽面色不虞却并不反驳，只是依然如往常行事。她自己上有婆母作规矩，下有宁哥儿要操心，实则并不能帮裴言什么，只能是在他跪祠堂、或是受罚时劝慰一些，暗下送些吃食。
  只是，她总觉丈夫与先妻的情份不一般，以至于或许看到裴言便想到早亡的先妻，因此格外易怒。
  然而待后来需要请家塾时却又十分上心，挑挑拣拣后，打听到唐国公家请了位大儒，裴扬平亲自上门，卖了从前老侯爷与唐国公的交情，才总算得了唐国公首肯将裴言送去家塾，与唐家的公子小姐们一同念书。
  裴言的文采极好，即便不是会元之资，中第入仕也是迟早，可令人意外的是，接连两次秋闱都名落孙山。
  落第后裴言将自己关在房中足有三五日都不出，丫鬟来报时，覃柔忍不下心去看望，却见屋内昏暗，裴言喝得酩酊大醉，浑然不知昼夜何几。
  覃柔大怒，将他的长随招来问话。长随原本还打着囫囵，覃柔首次摆足了主母的架子，命婆子押着长随左右开弓扇了二十几个巴掌，那长随惊心吃疼，才不敢糊弄说了实话。
  裴言落榜后不甘心也存了满心的疑惑，他登门主考官府邸，主考官却并不见，他不死心守在门口不走，主考官也并未受威胁见面，而是命人将他赶走。
  然而那些赶人的一走，忽然出现一位主考官门下当差的监考，他曾受过老侯爷恩惠，又不忍见裴言受冤，便将实情一一道来。
  原来依裴言三年前的文章已然可以中选，可开考前几日裴侯曾登过主考官的门，而后裴言的答卷都没能呈交案首便被丢进恭桶，哪里还会有入选的机遇呢？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此回又是照旧，开考前些日子去私下见了主考官。
  裴言并不明白为何父亲如此行径，无论是外人还是他自己看来，父亲对他虽然并不关切，可对他也做到了父亲应做的，但为何在关键时候要绝了他的仕途？
  他不敢置信，得知真相后呆愣了好半晌，才后对方提醒，才立刻回侯府与裴扬平书房对峙。
  书房门关的严实，时不时传来碎瓷落地的声音，仆人们大气也不敢喘。无人知晓父子二人的对话，只知道自从裴言垂头丧气从书房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日迷醉，以酒度日，颓唐至极。
  长随哭着求饶，说自己只知道言哥儿为何落榜，实际侯爷与公子在书房的对话他也是一概不知，至于不说实话......也是侯爷吩咐的，只说不用理会公子，他要生要死随他去就是。
  覃柔大为震惊，不单是因裴扬平这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对自己亲生儿子这般狠心绝情的做法。更是因这是她从嫁进裴家来首次见到表象之下的丈夫。
  她打发走长随，命小厮婆子给昏睡的裴言擦洗更换干净衣物，又让禾娘做了虾藕粥来。
  这个空档她四下扫视，这几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进裴言的住处。
  屋里并未多少金玉摆件，八角椅后头的镂空柜架因堆满了书籍而不堪重负，往下瞧，桌案上都是凌乱的画卷书本，连带桌边的大缸里也似签子般插满了画卷筒。平口釭里的灯油烧了一半，灯芯已然滑进剩余的灯油里，那釭子瓷面光滑，沿边却熏的漆黑，灯下摊着本翻了大半页的书，瞧着就是夜夜苦读到天明的。
  粥凉到温热时裴言才从半梦半醒中清醒，瞧见眼下，目光复杂，似乎是五味杂陈，又不知从何说起。
  “喝些粥吧。”覃柔没有责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将粥碗递到他跟前，“是青州口味的，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裴言坐起身，顺从地端着碗，却并没有吃，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粥出神，似乎人还在此处听覃柔说话，魂已经飘空万里不知所云了。
  覃柔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或许她懂得道理远不及面前这位学富五车、苦读十年的少年郎，可她的宁哥儿出生让她明白，若裴言这般，乔夫人必定要心疼难过。
  同为母亲，她实在无法看着他肆意自暴自弃下去。
  “读书为仕途，通文为知礼晓义。倘若此路不通也可换个方向努力，人生路如此几十年，你才活了十几年遇到挫折便如此，莫非要借酒浇愁沉陷下去？若不为别的，想想你的母亲，若她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然是九泉之下难安心。”
  裴言闻听此后，抬首看她。
  片刻后端着碗慢慢吃了起来。
  虽然没有对话，但见他吃了粥倒也安了心。能吃东西，人就算是想明白了。
  谁料第二日里，昨日挨了巴掌的长随惊慌来回，说今日一早言哥儿就不见了人，只留下书信一封，裴侯不在，而昨日种种后长随怕又得痛打，赶紧马不停蹄赶来将信呈交给覃柔。
  覃柔见信中唯有‘勿念’二字，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裴扬平次日回来后得知此事，鼻腔中冷哼一声也就了了此事，并未多言，冷淡至极。
  再后来听闻他的消息，便是他跟着六皇子勤王宫禁、诛杀叛军，成为新帝心腹肱骨之时。
  只上一世他弃文从武也是两次落榜之后的事，如今秋闱一次都还未考他便如此选择，唏嘘之余，心底难免也存了份疑惑。
  与裴清意一道回了显侯府，二人在水榭亭的岔路口分了道，驻足望她带着糕点回去，覃柔才提步往杏花落去。
  月色掠影，香气浮动，池子里的水潺潺流动，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覃柔却忽然停下，目光望向石板路另外一支的尽头。
  禾娘疑惑：“这是怎么了？”
  玉珠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姑娘看什么呢？”却发现除了郁郁葱葱的翠竹与石板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