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郁言（3）

  这次，无人再回应他。
  他伸出手指抚摸过郁言苍白安静的脸颊，想将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可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连一丝微弱的鼻息都感知不到了。
  他的手指轻微的颤抖，只是仍旧不愿相信。
  “……他现在不理我，是因为注射了药剂，犯困了吧？”季修承哑声询问。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可还是抱有着不可能存在的希望。
  “抗排异的药剂，对先生不起作用了……”屈医生眼眶湿红，调整情绪后说，“这么多年，先生因为腺体排异导致器官衰退严重，他的身体早就垮掉了。”
  “……”
  植入腺体的人，寿命会缩短。
  这些季修承后来是知道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作为丈夫的责任，便不想再承认自己有错。
  在郁言生病的时候总是待在公司，恐怕也是害怕看见，郁言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样还能自欺欺人的想，郁言是健康的。
  屈医生站在床边，说，“……季总，能支撑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就让先生好好睡一觉吧。”
  一旁的阿姨已经泣不成声。
  阿姨胆子很小，极少在季修承面前主动开口说过话。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哽咽着说，“先生昨天想吃糖人，我应该做给他吃的。这样至少不会留下遗憾了。”
  她照顾了郁言很多年，郁言有什么话也都会同她说。
  包括之前喜欢吃花生酥，郁言也同她提起过。
  郁言形容说，是最贴近温暖的味道。
  管家还不知道情况，也许是听见楼上的动静，以为郁言醒了。
  便想来询问季修承。
  “季总，从犬舍里挑选的狗，要带过来给先生看吗？”
  管家也是问完话了，才发觉氛围不对。
  从婚礼结束后回到老宅，也许是现场的氛围太过热切。
  奶糖全程有不少宾客喜欢，围着它说话逗乐。
  季修承便让管家也照着奶糖的模样，去搜寻品相更好看的小狗。
  他原本也是想，郁言会感觉到欣喜。
  人的情感可能会延迟。
  季修承感觉有液体从脸颊滚落，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们从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相识了。
  如今郁言还不到四十五岁。
  这么多年，郁言真没有多少变化。
  以前是酷暑的夏日里买饮料，只给他买了，自己从来都不喝。
  现在是平安符只给他们求了，自己也同样没有。
  只是最初始的时候，他不会在意太多有关于beta的事。
  看见beta被欺负了，也是因为景禾织说过让他在学校多帮衬郁言，他才帮忙的。
  可如今回想起来。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郁言分明那么胆怯，却还主动同他打招呼。
  不知不觉就对这个beta多了一点注意。
  还好季野州回到了星城，得知郁言的事情后，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原本季野州还要质问他，但被江逾白制止了。
  同样也是alpha和beta。
  季修承看见他们亲昵的相处，忽然像是晃了神。
  初次看见江逾白的时候，这个beta脸颊太瘦削，面相上总有一点低落的卑微感。
  当时他在荣星，想让江逾白离开星城，对方也很快就同意了，并且早就有了离开的打算。
  恐怕也是知道，alpha和beta的不适配。
  如今看起来，江逾白尽管体质偏瘦，但也能看得出比以前健康了不少，而且气色也不错。
  他和季野州相处，还经常是江逾白制止季野州出格的行为。
  每当这个beta表现出不愉快，季野州都会在旁边低声下气的哄。
  之前他居然还在想，一个alpha倒贴成这样，简直丢了季家的脸。
  郁言被安葬在了星城郊区的陵园。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起滂沱大雨。
  季修承伫立在墓碑前许久，和他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人，长眠于地底了。
  季野州见他这副模样，红着眼睛冷声道，“假惺惺，以前我爸住院的时候，也没见你去看过一次。”
  “……”
  “你以后可以找你喜欢的omega了。”
  “……”
  换作以往，季修承一定会呵斥季野州混账。
  但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以前确实不想季野州也被beta趁虚而入，还特意帮对方物色了omega。
  之前的几只奶狗，季修承都留在了宅子里。
  郁言很少出门，衣服基本上就那么几件。
  季修承回到老宅后，在郁言的衣柜里看见了一条叠放整齐的深灰色围巾。
  他似乎想到了，郁言第一次主动找他问话，就是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当时他随口回了一个灰色，郁言记了这么多年。
  在那年的冬季，他收到了郁言给他织的围巾。
  这些小物件，他自然是不缺的。
  但偶然一次他戴了，看见郁言当天似乎很开心。
  就连在车上都会偷偷看他，以为很隐蔽他不知道。
  后来因为那次意外，郁言送他的东西都被丢到了杂物间。
  郁言觉察到他的厌恶，送的也很少了，只是每年都会织一条。
  也许是这样就能想到，当初令自己欣喜的那一天。
  杂物间在地下室。
  季修承打开不够明亮的灯，看见里面的物品，因为年限太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在许多老物件里面，终于找到了被蛛网缠绕，叠放着千纸鹤的玻璃罐。
  他现在像是迫切想找到一切和郁言有关的东西，证明对方还在他的身边。
  他将玻璃罐拿起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底下破了。
  千纸鹤漏了一地。
  他捡拾起泛黄的纸张。
  看见上面似乎写了字。
  他打开看，字迹在多年后仍旧清晰。
  “阿承要永远幸福。”
  每个折叠好的千纸鹤里，都写了字。
  是少年时期的郁言，对他最真挚的爱意。
  “阿承是最厉害的人。”
  “阿承要每天开心。”
  “希望我能以朋友的身份，陪阿承一辈子。”
  ……
  郁言食言了。
  他没有陪他一辈子。
  季修承忽然想到，当初千纸鹤送给他的时候，郁言泛着薄红的脸颊。
  当时他还在想，这个beta怎么送个生日礼物，脸皮都这么薄。
  郁言还问，“阿承……你不会打开吧？”
  “不会。”玻璃罐封得严实，季修承确实不会特意打开。
  郁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beta送完礼物后，走路都是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绊倒。
  还是他一把揽住了beta的腰，因为力道太大惯性地摔在了他的怀里。
  郁言脖颈都红透了。
  当时他心跳不受掌控，还是郁言反应得更快，连忙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才不舍地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