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70年代25
作者:芜於
四合院的玉兰树又开花了。
林婉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一本相册。
当初她在京市站稳脚跟后想过接父母和妹妹过来生活,可惜她们都不想离开故乡。
这些年她陆续送走了家人,父母兄长都是笑着离开的。妹妹因早产的缘故,虽然调理的和普通人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是伤了底子,前几年也离开了。
好在还有两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九十岁的手指已经布满老年斑,却仍能准确地停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大学校门前,周晓兰一身利落西装,陆沉领带上的银针领夹闪闪发亮,而她穿着月白色旗袍,衣襟上的草药纹样依稀可辨。
"妈,该吃药了。"女儿陆念轻声提醒,将分装好的药盒递过来。
盒子里整齐排列着七种药丸,都是林婉年轻时亲手改良的方子。
"你爸呢?"
"在花房跟周姨吵架呢。"陆念无奈地笑,"周姨非要种薰衣草,爸说味道太冲,影响您休息。"
林婉摇摇头,示意女儿推她去花房。
走廊墙上挂着的照片随着轮椅前行依次掠过:她和陆沉的结婚照、"锦时"第一家门店开业剪彩、儿子陆远获得医学奖的新闻截图...
最后是一张三人合影——白发苍苍的周晓兰站在中间,左右挽着同样鬓发如霜的她和陆沉。
花房里的争吵声老远就能听见。
"你这老顽固!薰衣草安神助眠,对婉婉好!"
"她那本《本草纲目》第137页明明白白写着,气虚者忌用薰衣草!"
"哟,还研究起医书了?当年是谁连板蓝根和蒲公英都分不清?"
轮椅停在花房门口,两个老人同时转头。
九十二岁的陆沉健步如飞地走过来,接过女儿的推车工作,周晓兰也不甘示弱,把刚泡好的参茶塞到林婉手里。
"又吵架?"林婉抿了口茶,温度刚好。
"谁跟他吵!"周晓兰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十年依然娴熟,"我新收养的流浪猫把他养的锦鲤吓跳缸了,这老头记仇到现在。"
陆沉哼了一声,弯腰替林婉整理膝上的毛毯。
他的动作依然轻柔,就像年轻时每次为她披上外套那样。
只是如今弯一次腰,要扶着膝盖喘好一会儿。
夕阳西沉时,三人照例在露台上喝茶。
周晓兰的iPad亮着,显示"锦时"最新季度的财报,陆沉戴着老花镜,正在修改孙子的工程图纸,林婉则慢慢翻着相册,时不时提醒他们该吃药了。
"晓兰,"林婉突然指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记得这个吗?"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晓兰,叉腰站在"兰宛"第一家门店前,门口排着长队。
"怎么不记得!"
周晓兰眼睛一亮,"那天卖了三十七件旗袍,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
她转向陆沉,"要不是我拉着婉婉创业,你能住上那么大房子?"
陆沉推了推老花镜:"要不是我天天接送,你们能赶上那么多早市?"
这样的拌嘴几乎每天都有。
护理人员常说,这三位老人比许多年轻人还有活力。
谁能想到,叱咤商场的周总裁至今不会用微波炉,获得过国家科技奖的陆院士种死了十八盆兰花,而著有多部医书的林老医师,总偷偷把苦药倒进花盆。
直到那个飘雪的清晨。
周晓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敲门喊他们吃早餐。
林婉推开她的房门时,看见老友安静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本珍藏多年的创业企划书,嘴角还带着笑。
床头柜上摆着三张去普罗旺斯的机票——她总说要带他们去看薰衣草。
葬礼上,陆沉坚持要亲自念悼词。
九十二岁的老人站在话筒前,声音颤抖却清晰:
"...周晓兰女士,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六十年前,她非要在我和婉婉中间当电灯泡;六十年来,她非要把我们的家当成她的家..."
林婉坐在轮椅上,看着鲜花丛中老友的照片。
那是周晓兰六十岁生日时拍的,她还穿着最爱的西装套裙,笑得神采飞扬。
回家路上,陆沉一直握着林婉的手。
他们的婚戒早已磨损,却依然紧紧套在无名指上。
"婉婉,"快到家时,陆沉突然说,"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林婉鼻子一酸。
自从周晓兰去年教会她用空气炸锅,老头子就再没提过这个要求——那需要揉面、蒸制,是她如今体力吃不消的活计。
那天晚上,陆沉在厨房陪她到很晚。
他坐在轮椅上剥桂花瓣,她扶着料理台和面。
月光透过窗户,将两个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三天后的清晨,护理员发现陆沉安详地躺在摇椅上停止了呼吸。
他膝头放着那本三人大学毕业照,手指正好点在周晓兰灿烂的笑脸上。
子女们赶来时,林婉已经换好了素色旗袍。
她平静地安排着后事,甚至记得提醒儿子把陆沉最新修改的图纸寄给研究所。
"妈,您别太..."女儿红着眼眶欲言又止。
林婉摆摆手:"我没事。"
她指了指书桌上的两个骨灰盒,"他们等了我一辈子,现在该我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最后的时光里,林婉开始整理三人的遗物。
陆沉的工程笔记、她的医案、周晓兰的商业计划书...每一件都承载着太多回忆。
当她翻开那本泛黄的知青日记时,一张照片飘落在地——年轻的陆沉站在麦田里,背后是青山村低矮的土房。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阳光炙烤着麦浪,陆沉帮她扛起粮袋,周晓兰在田埂上喊着什么,笑声惊起一群麻雀...
养老院的玉兰花又开了一季。
午后,林婉合上了相册,轻轻哼起年轻时最爱的歌谣。
"团子。"她在心底轻声呼唤,久违的电子音随即响起。
"婉婉,任务已完成。是否确认脱离本世界?"
窗外的玉兰树下,几个孩童正在嬉戏,笑声清脆悦耳。
林婉望着他们,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青山村的麦田,二十二岁的陆沉逆着阳光向她走来,周晓兰在田埂上叉腰大笑的场景。
她轻轻哼起年轻时最爱的歌谣,那是陆沉第一次教她跳舞时的曲子。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确认脱离。"
随着这声低语,林婉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拂过,膝头的相册自动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张全家福,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而坐,背后是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窗外的花瓣突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轻轻覆盖在相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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