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宫女生存手记15

  走遍大半个中原后，林婉最终在江南的一个小镇落脚。这里没有名山大川，没有古迹名胜，只有平静的湖水和朴实的渔民。
  她在镇子边缘买了间带院子的小屋，种上了从各地带回的花种。因为浇了灵泉水的缘故都在这方小院里活得很好。
  某个黄昏，林婉坐在院子里整理这些年的游记。团子突然问道："宿主不想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了吗？"
  她停下笔，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走得太远，有时候会忘记为什么要出发。"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些...已经足够了。"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渔歌的只言片语。林婉想起姑苏的雨、金陵的月、蜀道的云、岭南的风，还有雪域那纯净的蓝天。
  这些风景最终都化作了笔下文字，就像一粒粒珍珠，被她用心串成了项链。
  她没有再关注过京城的事情，只时不时给宫中的好友去一封信件，报个平安。
  江南的清晨总是带着水汽，薄雾笼罩着湖面，远处的渔船若隐若现。林婉推开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晨雾还未散尽时，林婉已经坐在绣架前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细密的针脚在素白绸缎上蜿蜒，渐渐勾勒出一幅烟雨江南的轮廓。
  这是她来到青柳镇的第三个年头，当初那个匆匆过客，如今已成了镇上人口中的"林绣娘"。
  "师父！"清脆的嗓音伴着匆忙的脚步声闯进院子。
  十五岁的秀儿提着竹篮，脸颊因为小跑泛着红晕，"我娘让我送新熬的枇杷膏来，说是润肺最好。"
  林婉放下绣针，接过还带着温度的陶罐。揭开油纸，清甜的香气立刻溢满小院。
  "难为她总惦记着。"她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甜中带着微微的涩，像极了这个季节的味道。
  林婉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替我谢谢你娘。对了，前几日教你的双面绣，练得如何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还差得远呢，反面总是露线头。"
  "不急，慢慢来。"林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有几根特制的绣线，你用这个再试试。"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跑了。林婉望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初到这里时的情形。
  三年前，她乘着一叶小舟来到这个名叫青柳镇的地方。
  镇上不过百来户人家，多是靠打渔为生。她本只想暂住几日，却在湖边看见一栋待售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但院中一棵老梅树开得正好。
  "就这里吧。"她对团子说。
  买下院子后，她简单修葺了一番，又去镇上买了些日常用具。
  镇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独居女子颇感好奇，但见她待人温和，又会一手好绣活，渐渐也就接纳了她。
  某日，来串门的陈大娘见到她绣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惊得连连赞叹："姑娘这手艺，便是苏州城里的绣娘也比不上！"
  林婉只是笑笑。她在宫中那些年，别的没学会，只有这跟着苏绣娘学的一手绝活了。
  后来走南闯北，又见识过各地不同的绣法，融会贯通之下，竟自成一家。
  没过多久，镇上的几个姑娘就来拜师。看着那些孩子期待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最初只有三五个学生，后来渐渐增加到十余人。林婉在院中搭了个凉棚，每日上午教她们基本功，下午则让她们自由练习。
  大弟子秀儿天分最高，也最刻苦。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有时甚至借着月光继续绣。林婉常见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却还舍不得放下针线。
  "师父，"某日秀儿忽然问她，"您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最后选了我们这个小地方？"
  林婉正在整理丝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她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轻声道："因为这里...让人心安。"
  她没有说的是，走遍千山万水后，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寻找什么——不是风景，不是奇遇，而是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真正做自己的地方。
  林婉近来总觉得疲倦，有时绣着绣着就会睡着。她知道，是时候了。
  "团子，我还有多少时间？"
  团子沉默了片刻："最多...半个月。"
  林婉点点头，并不如何惊讶。这一世她过得很充实，没什么遗憾。
  林婉把徒弟们都叫到跟前。 秀儿带着师妹们跪成一排，每个人都收到了师父准备的"嫁妆"——装着银票的荷包，亲手编纂的绣谱，还有根据各人特点挑选的绣具。
  "这间院子留给秀儿。"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临街的铺面，就按我们去年说好的，开间绣庄。"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少女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里，那个跪在御花园石板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秀儿..."她轻轻唤道。
  少女立刻问道："师父要喝水吗？"
  林婉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绣架下方的小抽屉。
  秀儿取出一看，是五个绣着不同花纹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花瓣——姑苏的茉莉、金陵的牡丹、蜀中的山茶、岭南的扶桑，还有雪域的格桑花。
  "分给...师妹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雨后格外明亮的星空。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了乌篷船头那首没听完的琵琶曲。
  秀儿突然心有所感，猛地握紧师父的手。那只曾经穿针引线如蝶翩跹的手，此刻正慢慢失去温度。
  "师父？师父！"
  "秀儿，"林婉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坚定，"记住，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秀儿泪如雨下，却不敢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
  来吊唁的镇民们都说，林绣娘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只有五个徒弟知道，师父枕边那本未写完的游记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简笔地图——从青柳镇出发，蜿蜒过千山万水，最后又回到洞庭湖畔，画了个圆满的圈。
  下葬那天，秀儿把师父最爱的绣绷和针线盒也放了进去。
  当第一抔土落下时，她仿佛听见风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宿主，该走了。"团子的声音难得温柔。
  林婉最后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徒弟们，还有那个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小院。
  "嗯，走吧。"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唯有春风拂过满山茶花，像是无声的告别。
  很多年后，青柳镇上的婉绣庄成了江南有名的绣坊。
  坊主秀娘子总爱在雨天坐在窗前，绣一幅永远缺最后一针的"万里江山图"。有好奇的客人问起，她就会抚摸着绣架上已经泛黄的绣谱扉页，轻声念出上面那行小字：
  "此心安处是吾乡。——师父林婉赠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