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掌中天地，三缕长须

  话音落下，殿内那昏黄柔和的光线似乎瞬间凝固了。
  空气里弥漫的醉人异香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盘坐在巨大根须平台上的“镇元子”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温润平和的表情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剥落，
  露出其下深沉的、如同古树年轮般刻满沧桑与某种难以言喻执念的面容。
  他的眼眸，不再是包容万物的古潭，而是变成了两颗深邃、冰冷、仿佛能吸摄魂魄的漩涡，映照着整个大殿扭曲盘结的根须脉络。
  “看破不说破，说破了，许多事情就不好做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山泉流响，却失去了那份平和，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根须摩擦的沙沙声，
  “佛祖法眼无差。大劫来临之前，镇元离开此界，如今，吾即万寿山，万寿山即吾。
  庇护此间生灵，维系此方净土，此乃吾与镇元道兄共同之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渊手中的如来头颅，扫过杨戬，落在人参果之上。
  “道兄为寻破劫之路，毅然踏出此界，深入混沌。
  临行前，将地书烙印、天地宝鉴，尽数托付于吾。”
  人参果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吾以自身根脉为基，融道兄遗泽，方成此‘元元不灭大阵’，隔绝玄天污秽，护得这一隅净土。
  此非易事，需源源不绝之生机支撑。”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那株吞噬诸天飞升者的巨树上。
  “ 此乃天道运转，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玄天意志扭曲寰宇，飞升之路早已断绝，他们注定沉沦。
  与其化为污秽养料，助纣为虐，不如融入吾身，成为这方净土延续的薪柴！
  吾庇护此地生灵，便是他们的功德，亦是他们的归宿！”
  “放屁！”
  哪吒猛地跳起来，指着人参果树，眼睛赤红，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庇护？什么归宿？你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怪物！
  把活生生的各中千世界的仙神妖魔炼成果子，还摆出来待客？
  那玲珑塔果子，分明是一方世界的托塔天王！你敢说不是？！”
  清风、明月脸上的热情笑容已消失无踪。
  清风嘴角那丝俏皮彻底化为刻薄的讥诮，明月眼中的清澈则被一种阴冷取代。
  “玄天掌道，污秽临头，我们不想同流合污，就只能另辟蹊径。
  万寿山，已经是这仙界之中最后的领土，这里的人，也是世间最纯粹的人族生灵。
  我们是最后的火种，也是最后的希望。”
  “小千世界的飞升者罢了，能够成为我们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若非是天地有变，他们连做食物的资格都没有。”
  明月则冷冷接口，声音毫无波澜：“现在万界飞升者自愿献祭，滋养圣树，维持大阵运转，护佑人族香火不灭。此乃无上荣光无上功德。
  你们几个人的身份尊贵，实力强劲，却又这般不识天数，妄加指责，实乃愚昧至极，令人耻笑！”
  “我们是仙，是人中之仙，是天上之人。吃点儿飞升者，怎么了？与其变成污秽浪费，变成我们的食物，发挥他们的余热。
  怎么了？
  这般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被你们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弄得我都觉得是我们做错事情了。”清风理直气壮的说道。
  “没错么？”陆渊问道，
  “错了么？”清风反问，
  ““没错么？”陆渊的声音低沉，在根须盘绕的大殿中回荡，压过了那醉人的异香，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错了么？”清风脸上的讥诮更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摊开手，环顾这由根须构成、散发着昏黄微光的殿宇，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想当年，观音菩萨座下的金鱼，在通天河上兴风作浪，吃童男童女，美其名曰‘灵感’。
  文殊、普贤二位尊者的坐骑，青狮白象，在狮驼岭占山为王，吃尽一国生灵，堆积骸骨如山！
  如来佛祖的亲娘舅，大鹏金翅鸟，振翅九万里，最喜食人，一口可吞千百！”
  清风的声音拔高，越发尖利：
  “人间苦难，天灾干旱，易子而食更是寻常！
  路边黑店，人肉包子，米肉白肉，何曾断绝？
  人这一物，人吃得，兽吃得，妖吃得，鱼吃得，魔吃得，为何到了我们这里，吃几个注定沉沦、本就要化为污秽养料的小千世界飞升者，就成了大逆不道？
  就成了滔天罪孽？佛祖！大尊！真君！你们告诉我，这‘人’，我们仙，为何就吃不得？”
  “就凭他们尚有选择，而你们，已替他们选定了‘归宿’！”杨戬踏前一步，眉心天罚之眼银芒如电，死死锁定清风明月：
  “狮驼国孽畜、通天河妖物、乃至金翅大鹏，作恶之时，天庭、灵山何曾袖手？
  纵有疏漏，亦在事后追讨清算！
  此为秩序崩坏之恶行，非是常态！
  更非尔等以此为由，行此吞噬同道、炼魂为果之邪道的借口！”
  “人间易子而食，乃绝境求生之惨剧，悲悯尚且不及，岂能引为‘理所当然’？
  黑店屠夫，更是律法难容、天地共诛之凶徒！
  地仙之祖，仙道正宗，庇护净土，却效仿凶徒魔行，将同道视为资粮，将飞升之路化为屠宰扬，
  这与玄天意志吞噬世界、扭曲生灵，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更冠冕堂皇的牢笼与餐桌！”
  陆渊的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几颗栩栩如生、散发着诱人异香的果子
  小佛陀、小宝塔、小书生、小美人……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吞噬、被凝固、被无限榨取的生命精华与道果。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殿外那株连接着无数空间孔洞、吞噬诸天飞升者的恐怖巨树，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雷霆：
  “庇护？净土？好一个‘元元不灭大阵’！不过是抽取他界生灵之精华，维系自身苟延残喘的囚笼！
  玄天污秽在外，尔等‘污秽在内，皆是吞噬！
  皆是掠夺！尔等所为，与那玄天，不过是一体两面！
  一个吞噬现世，扭曲现实；一个吞噬希望，断绝未来！
  你们，就是玄天意志在这沉沦世界边缘，滋生出的另一颗毒瘤！”
  “放肆！”
  “大胆！”
  清风明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那纯净的道家气息陡然变得阴冷暴戾，丝丝缕缕带着人参果异香的诡异能量开始升腾，如同被激怒的毒蛇。
  大殿墙壁、穹顶上那些流淌微光的根须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如同巨木摩擦般的嗡鸣。
  高台之上，那道人的面容彻底阴沉下来，那古潭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根须在疯狂生长、缠绕。
  他缓缓站起身，那件根须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沉重如地脉翻覆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将整个地元殿笼罩！
  “吾以自身为基，维系此方净土，护佑人族香火不灭，传承不绝！
  尔等不识天数，不明大义，妄加指责，毁谤圣行！”
  他的声音不再是山泉流响，而是如同万木齐啸，带着令人神魂震颤的轰鸣：
  “吾念尔等亦是应劫之人，以礼相待，共商破局之道。奈何尔等冥顽不灵，自绝于此！”
  道人的目光如同冰冷：“既然汝等视吾之净土为魔窟，视人参果为毒瘤，那便…留下吧！
  汝等修为通天，道果精纯，大罗虽未圆满，但也三得其二，若能融入吾身，必能助吾大阵更上层楼，庇护之力倍增！
  此乃尔等之宿命，亦是尔等…对此方天地最后的贡献！”
  轰——！！！
  万木朝宗！根须囚笼！
  人参果树那低沉如万木齐啸的怒吼尚未落定，整个地元殿便活了！
  不，是构成这座殿堂的亿万根须活了！
  墙壁、穹顶、梁柱上那些原本温润流淌微光的脉络骤然暴起！
  如同亿万条被激怒的毒蛟巨蟒，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向着殿中四人一头疯狂噬咬、缠绕！
  每一根须都粗壮如龙，表面流淌的暗金纹路此刻爆发出刺目的凶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道道漆黑的裂痕！
  磅礴的地脉重力混合着吞噬万物的木气，化作实质的牢笼，要将陆渊等人碾碎、吸收！
  “小心！”
  杨戬厉喝，三尖两刃刀瞬间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银龙！
  刀光暴涨百丈，蕴含天罚破灭之威，狠狠斩向扑面而来的根须狂潮！
  嗤啦——！
  银芒与凶光碰撞！数条最粗壮的根须被凌厉刀气斩断，断面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浓郁异香的乳白汁液！
  然而，更多的根须悍不畏死地填补空缺，断口处疯狂蠕动，竟在瞬息间再生！
  刀光银龙被无穷无尽的根须洪流死死缠住、拖拽、吞噬！
  杨戬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几乎要将他拖离地面！
  “哼！小辈也敢猖狂！”
  清风、明月的身影融入到根须当中消失。
  “青木：花开顷刻！”
  陆渊几人身上瞬间萌发无数种子，无数根须往血肉里扎，吸收血肉中的能量，开出朵朵鲜艳花朵。
  “生死！”黑白二气扫过，将几人身上的种子瞬间杀死，将身上的伤口极速恢复。
  明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哪吒侧翼，他掌心托着一颗黄金宝塔模样的人参果！
  “三太子，此果与你乃天作之合！还不速速归位，来这塔中，成就无上道果！”
  明月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手中黄金宝塔人参果光芒大盛，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摄之力骤然爆发，死死锁定了哪吒！
  “滚开！什么狗屁果子！”哪吒怒吼，火尖枪喷吐着焚灭万物的红莲火，混天绫化作怒龙卷向明月！
  “你区区一个中千世界的玲珑塔，还想压制我这个大千世界的哪吒？”
  “区区中千？克制就足矣，这里可是万寿山，这里可是五庄观！”
  然而明月脸上阴冷笑意骤然凝固，掌心托着的黄金宝塔人参果猛地一颤！
  嗡——！
  那宝塔果子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塔身瞬间崩裂开蛛网般的裂痕！
  一股远比明月催动的吸力更狂暴、更蛮横、带着焚天煮海般暴戾魔气的力量，反向从哪吒身上爆发出来！
  “老子生来就是魔星！你这破塔，也配吸我？！”
  哪吒双目赤红如血，魔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周身每一个毛孔狂涌而出！
  暗红的魔火瞬间点燃了火尖枪，枪身嗡鸣，化作一条咆哮的暗炎孽龙！
  混天绫不再是缠绕，而是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猩红血海，带着滔天怨煞，兜头向明月罩下！
  轰隆！
  黄金宝塔人参果在暗炎孽龙与猩红血海的夹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轰然爆碎！
  粘稠如金髓、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汁液四溅飞射，汁液中隐约可见一个身披金甲、面容模糊的托塔天王虚影在无声哀嚎，瞬间被魔火焚烧殆尽！
  “噗——！”
  明月如遭雷击，狂喷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盘结着无数根须的殿壁上，被蠕动的根须瞬间吞没！
  “明月！”清风尖叫，俏皮彻底化为怨毒，他身形融入根须，
  下一刻，无数根须尖端裂开，喷射出亿万闪烁着幽绿光芒、带着强烈腐蚀与寄生之力的种子，如同暴雨般射向哪吒！
  “来得好！”
  哪吒狞笑，不闪不避，周身魔火轰然膨胀，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三头六臂魔神虚影！
  “焚天煮海！魔火燎原！”
  轰——！
  暗红魔火以哪吒为中心，化作焚灭一切的冲击波，疯狂扩散！
  幽绿种子甫一接触魔火，便发出“滋滋”惨叫，瞬间化为飞灰！
  火焰席卷之处，坚韧无比的根须亦被点燃，发出噼啪爆响，流淌出焦黑的汁液！
  整个地元殿，半边是疯狂蠕动绞杀的根须囚笼，半边是焚尽八荒的魔火炼狱！
  然而，若是将视线拉远，却可看到，这群一扬战斗，不过是在一个虚握拳头的孔洞当中。
  一个三缕长髯，头发灰白的道人，正对着这虚握么拳头，轻笑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