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生长痛
作者:依达拉奉
沈昭野15岁了。
最近的每天晚上,小腿隐隐作痛,那种痛感仿佛是从腿部深处传来的。
他安静地蜷缩在狭小的地下室的床上。
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让他夜夜难眠的痛楚。
怎么去形容这种痛呢?
就好像骨骼被敲碎,筋膜被剪断,肌肉被撕裂。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他用被子裹紧自己的身子,用手掌覆盖在小腿肚上,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将痛感转移,或者减轻一点。
但是效果自然微乎其微。
15岁的这个夏天潮湿闷热。
沈昭野的汗水浸湿了被子,地下室里密不透风,汗味萦绕鼻尖。
戴家的宅院里很安静。
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脸上。
只有聒噪的虫鸣彻夜不停。
他叹口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破旧的灯作为照明。
所以他看不到渐渐泛白的天空。
一夜被疼痛折磨的无眠,到了清晨那种疼痛才稍稍缓解。
但沈昭野不能继续躺着了,他得在大小姐起床之前收拾好自己在楼下等着。
他翻身下床,将被汗水浸透的被褥抱出门。
他不跟戴家的佣人住在一起,他住的这一小片地方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是个很容易被遗忘的地方。
所以他可以在这里随意找个地方晒被子——当然,是在不影响戴家宅院环境的情况下。
沈昭野算了下时间,现在还有时间留给他洗床单。
他不被允许前往洗衣房清洗衣物,但好在这后院有一口水井,井水很干净。
黏腻的汗将衣物牢牢地扒在身上,沈昭野很讨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端着盆,将床单过了一遍水,又就着凉水冲洗身体。
石板路旁的杂草上坠着露珠,他一走过,青翠欲滴的嫩草晃了晃,露珠落在了他的脚背上。
沈昭野毫不在意。
提着水桶从头顶倾倒凉水。
凉意让他汗毛竖起,但总好过无法驱散的黏腻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才稍微感觉那么好过一些。
他昂头看向天空,太阳还没有出来,这会的温度刚刚好。
床单晾起来后,他返回地下室套上了干净的校服。
大小姐很爱干净,她不喜欢他邋里邋遢地跟在她的身后,所以每天出门前他都会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沈昭野背上书包,去楼下等待大小姐。
少年这两年个子疯长,才15岁,已经长到了180的个头。
管家带着佣人去给大小姐送早餐,路过少年时,忍不住向他侧目。
这孩子倒长地像个小大人了。
沈昭野感受到他的目光,低着头恭顺地向他问好。
管家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带着佣人进门。
戴家上下都知道,这个少年出身不好,要不是大小姐心地善良的话,他还是个在街头流浪的乞丐呢,说不定,他还活不到这么大。
他们大小姐出了名的性子骄纵——毕竟谁让她是戴家唯一的女儿呢,她自然有这个资本。
但是这个混小子,他身份卑微,能得大小姐的一点青睐都算他命好。
他只是大小姐的玩物,就像是玩腻了被随手丢弃的玩偶小熊,哦不,甚至还比不上那只玩偶小熊。
因为大小姐曾经对玩偶小熊喜欢到谁碰都不行。
但是沈昭野不一样。
大小姐不开心时可以打他,可以骂他,可以不将他当人一样看待。
自然,他们这些佣人也可以明里暗里地欺负他。
他年纪小,也不爱说话,对他做什么也学不会告状。
所以只要不让大小姐知道就好了。
沈昭野笔直地站在门口,昨夜一夜无眠,少年眼下一片青黑,满脸疲惫。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赶忙撑起伞站到廊檐下。
夏天的太阳很毒,大小姐皮肤稚嫩,他不能让她被晒到。
是的,这就是沈昭野存在地意义——他所做的任何事出发点都是为了戴宝珠。
彼时11岁的大小姐像个小大人一样被女仆簇拥着出了门,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像个……
雪媚娘。
沈昭野如是想。
大小姐年纪还小,这么早被喊起来上学确实有些难为她,小女娃眼睛都睁不开,一脸困顿。
沈昭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感觉大小姐现在的状态和他也差不多,大概倒床就能睡。
司机早就在门口候着,大少爷坐在车上,看着众人围着戴宝珠把她送上车。
女孩刚上车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戴明彻啧了一声,有些无奈。
但他是哥哥,父亲不在,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训斥她。
沈昭野退出车内,将伞收起来。
他不能和大小姐他们坐同一辆车——但如果大小姐心情好的话会被允许。
所以他现在得自己解决出行问题。
戴家每个月会给他一定的零用钱作为日常生活的开支,但是最近两个月他都没有收到这笔钱。
沈昭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幸好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在戴家就算吃剩饭也饿不死,这比之前流浪的生活过得好太多了。
沈昭野手上的钱不够打车,公交站台离这很远,就算是坐公交车,没两站又要下车。
这很不划算,他决定跑路过去。
他不能比戴家的车子落后太久到学校,大小姐看不到他会生气的。
他抄小路,将书包系紧,迈开步子狂奔。
15岁的少年精力旺盛,腿长脚长,凭借全力去追赶那辆车。
就像是他这一生,都在努力地奔跑去追上她,尽可能地缩短他们之间的差距。
幸好,这一次他并没有迟太久。
少年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赶到校门口。
大小姐看着他,盯着他不满地蹙眉。
沈昭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他看见她皱了皱鼻子,就不敢靠的太近。
他举着伞,保持两人间的距离。
在把大小姐送到教室后,他赶忙冲进卫生间冲洗。
校服被汗湿了一半,今天早上的澡白洗了。
沈昭野他开始讨厌夏天。
*
这间贵族学院采取小班制。
一个班级顶多十个人,加上沈昭野的话,那么这个班刚好11个人。
沈昭野坐在戴宝珠的后方。
学习并不是他的主要任务,听从大小姐的命令才是。
他虽然是班上年龄最大的,但贵族学校的学习内容不比外面的普通学校分的那么明确。
所以他也不会显得太尴尬。
沈昭野很聪明,老师说过一遍的内容他就能记住,但他考试从来没有得过满分。
他不能表现自己。
他最好是当个透明人,谁也看不见的那种。
*
大小姐和人发生矛盾了。
对方是蒋家的小少爷,生的白胖白胖,体型有两个大小姐那么大。
一张大脸盘上全是肉,挤的那双眼睛都要看不到了。
蒋家小胖子在家里强势惯了,带着一群人嘲笑戴宝珠,“姓戴的,你天天那么横,怎么不见你爸妈?不会你爸妈不要你了吧?”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不懂各个家族关系间的弯弯绕绕,他在家里横惯了,自然而然地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得让着她。
他在学校横行霸道,这一天他惹到了戴宝珠。
大小姐坐在座位上斜睨了他一眼,她冷笑一声。
将手里的水杯扔了出去。
哗啦——
盖子没有盖紧,滚烫的开水尽数洒在了蒋小胖子的头上。
他被痛的哇哇大哭,鼻涕泪水流了满脸,却不忘指使手下人,“臭丫头,我要打死你!”
大小姐甚至不屑于多他一眼,她喊了一声沈昭野的名字。
少年赶忙起身,等候吩咐。
“给我打。”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戴宝珠冷笑,“你敢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昭野起身,少年高大的身影在一众小屁孩中尤为出众。
他只是站起来,就将蒋小少爷吓了一大跳。
但下一秒,他挺起个大肚子撞了回来。
他们都瞧不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只是比他们高一点,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下一刻沈昭野就让这几个被惯坏了的小少爷吃了一顿苦头。
蒋小胖子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哭得比之前被泼了开水时哭得还要凶。
他张大嘴巴,口水拉丝,连在上下牙之间,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男生一个个的脸上都挂了彩。
班里被他们几个人的哭声萦绕。
戴宝珠咂舌,“好吵。”
沈昭野背对他站着,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等意识到疼的时候才发现手背上被刮出了一个伤口。
有伤对他来说可太糟糕了,因为没有人会管他的生死。
他有些担心伤口会发炎,不仅疼还需要花费一笔对他而言不少的费用来治疗。
沈昭野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溢出。
这样不雅的画面他不该让大小姐看见。
“沈昭野。”大小姐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转身站到她的身后。
大小姐这才站起来,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小胖子道:“再敢惹我,我连你爸一起打。”
蒋小胖子吸溜鼻涕恶狠狠地道:“戴宝珠,你等着!我这就告诉老师。”
去告吧,反正她也不怕。
戴宝珠不仅没有被威胁到,反而还伸出脚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于是蒋小胖哭得更大声了。
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事情参与的所有人员都被叫了家长。
教师办公室里。
蒋小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戴宝珠的罪行,蒋父瞅了一眼把他儿子打的鼻青眼肿的“罪魁祸首”。
那小女娃站得笔直,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一丝悔改之意。
她眯眼看向他,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然。
她的身后没有家长,她的同伙也没有。
蒋小胖越说越激动,蒋父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别说了,这可是戴家大小姐,你个臭小子怎么敢惹她的!”
戴玉没时间亲自到校,差助理处理这件事。
她赔给被戴宝珠打伤的人一大笔补偿费和医疗费,但对方毫无意外地没敢收下去。
老师说,此事性质恶劣,就算是少爷小姐们也得有些惩罚以儆效尤。
这座有两百年历史的贵族学院向来以严格治学出名,这一件事校方总不能当做没有看到。
助理脸上挂着模板般客套又清傲的笑容,他道:“孩子做错事确实需要惩罚,但是我们小姐娇生惯养惯了,是吃不得苦的,况且这件事并非是我们大小姐挑起来的,希望校方公正处理。”
言外之意,我家大小姐是不接受被罚的。
蒋父闻言打了蒋小胖一巴掌,责骂道:“你个混小子,这么不老实,赶紧跟戴大小姐认错!”
蒋小胖扁扁嘴,委屈得要哭出来。
他向戴宝珠鞠躬,“对不起,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下午的太阳很烈。
烤在身上仿佛能脱一身皮。
与沈昭野站在一起的小少爷们唉声叹气,苦不堪言。
这次罚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
沈昭野倒没什么感觉。
但他不喜欢被晒的大汗淋漓的感觉。
阳光肆意地撒在地面上,即便穿着鞋也能感受到被炙烤的大地的温度。
很烫。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又钻进胸膛里。
校服贴在皮肤上一一又是这种熟悉的黏腻的不适感。
就像是掉进了一堆鼻涕虫里,身上沾满了它们的粘液,难闻的气味直冲脑门,想跑也跑了。
不只能被迫地接受现实。
沈昭野想,他真的很讨厌夏天。
因为他没办法保持干净清爽的样子。
聒噪地蝉呜像是拉长的警报。
沈昭野被哄地要睡过去。
但是侧面忽然吹过来一股凉气,他猛地清醒。
抬眼,他看到了大小姐。
教室的门半敞着,凉气也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蒋小胖看见戴宝珠,以为她又要对他做什么,害怕地往旁边缩了缩。
戴宝珠只看了蒋小胖一眼,
而后她拉起沈昭野的校服一角,对他命令道:“沈昭野,带我逃课。”
*
大小姐没说要去哪。
她跟着他坐上了公交车。
车子一路颠簸,窗外风景切换,微风打窗外袭来,吹起女孩的头发。
大小姐第一次坐公交车,她对此感到很新奇。
她的头发又厚又长,散在脑后,没出门多久,就被汗水打湿,糟糕地黏在后颈上。
大小姐很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皱起眉,对他道:“帮我把头发扎起来。”
沈昭野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根发绳。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是给她束发的头绳又将伤口勒出了血。
沈昭野皱了下眉,轻吭一声忍了下来。
他是第一次给人扎头发,不太熟练但也勉强编了两个麻花辫。
这样就不会闷的太热了。
戴宝珠借玻璃窗照看,有些不满他的手艺。
平常女仆都会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她的技术指不定还不如沈昭野的呢。
就这样将就着吧。
沈昭野摸了摸鼻子,看出了她的不悦。
他心想,回去以后就练练,下次肯定能扎的好看。
他们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沈昭野给她撑伞,她摆手拒绝。
这附近有个大公园,但这种天气出行的人寥寥,整个公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公园里有一棵的香樟树。
戴宝珠从来没见过长这么粗的树,她有些兴奋。
张开臂膀跑了过去。
香樟树下树影婆婆,蓝色的蝴蝶停留在枝丫上,戴宝珠想伸手去够,她一蹦却把蝴蝶惊跑了。
“沈昭野,我想爬树。”
“好。”他不会拒绝她,他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沈昭野被当作了人形阶梯,戴宝珠几下便爬上了树。
“好高啊——”
能有多高?
其实她爬到的高度不过比沈昭野高20cm左右,他一抬手就能够到她。
盛夏的阳光炽热。
沈昭野久违地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陪大小姐在这里疯玩到傍晚。
沈昭野知道,再不回去戴家人会着急的。
大小姐不情不愿地离开,她似乎并不愿意回家。
她也清楚,再不回家姑姑会找她找疯的。
“沈昭野,你今天帮我打了那个姓蒋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吗?
沈昭野摇头。
他不能索要那么多。
“那好吧。”她扁了扁嘴,女孩天真的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担心是她在嫌弃他身上的味道。
戴宝珠皱了皱眉,“沈昭野,他们不给你买新衣服吗,你为什么天天穿着校服?”
他微愣,松了口气,回答道:“他们对我都很好,是我舍不得买衣服。”
回答这种问题,他向来游刃有余。
大小姐没有看出来什么,她有些嫌弃他如此抠门的行为。
“你别这么抠,买点好看的新衣服穿。”
“好的。”
他嘴上答应,实际上两手空空。
步行到公园门口。
戴玉铁青着脸,带着人早就等了门口。
“姑姑。”
戴宝珠面无波澜,坦然向前。
戴玉耐着脾气嗯了一声,她剜了沈昭野一眼。
语气生硬,“上车。”
*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拐大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你是不是存心添乱的,上午打同学,下午拐跑了大小姐,你要是再这么胡闹就走吧!”
责骂声一轮接着一轮。
少年沉默地接受着所有。
戴宝珠回到家以后就发起了高烧,小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折腾。
沈昭野后悔下午带大小姐出去了。
他跪在楼下。
夜空雷声大作,空气又闷又热。
入夜以后,他的小腿又开始抽抽地疼。
大雨不久之后落下,戴玉终于还是心软让他回屋躲雨。
他却不肯,执拗地跪在地上。
雨水倾盆而下,他浑身湿透,盛夏的黏腻和闷热被这场风雨驱散。
沈昭野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地下室的。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大小姐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自然没必要再去学校。
戴家是很安全的地方。
如果大小姐不要求他前去陪她玩,那他就是自由的。
但沈昭野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蜷缩在地下室。
每天晚上小腿上的疼痛都会按时发作。
他一次又一次抱着自己沉沦在清醒又痛苦的梦境之中。
然后又在清晨,提着水桶清洗床单和身体。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管家通知他要陪同大小姐一起上学。
他早早起床收拾自己,拢好床单出门,却未料到开门就踢到了一个盒子。
他打开,是两套夏季的新衣服,是他的尺码。
衣服已经清洗干净,带着淡淡的皂香,瞬间驱散一夜的阴霾。
沈昭野鼻子一酸。
珍重地将衣服放进屋内。
他走到水井旁,脱光上衣,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讨厌的夏天快要过去了。
一桶凉水从头顶淋下,沈昭野快速地清洗。
他在擦身体的时候发现膝盖处长了两条白色的横纹,很淡,不是伤疤。
他蹲下,眼睛里有些疑惑。
15岁的夏天结束以后。
沈昭野在夜里再也没有发生过小腿抽痛的情况,他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终于……或许吧……
夜半,沈昭野睁开眼睛,意识清醒。
初秋突然袭来的凉意令他失魂落魄。
小腿处传来的幻痛钝钝地磨着皮肉。
原来生长痛如同附骨之蛆,如他膝盖处的生长纹伴随一生。
沈昭野笑了。
他意识到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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