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笼中雀

  每隔三天，燕决明就要来见沈惊蛰，来教她武功。
  沈惊蛰发誓，她才不在乎燕决明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江湖人，她和燕决明认识五年了，从十岁到十五岁，燕决明总是迟到。
  沈惊蛰总是在等他。
  她是困在深宫之中的金丝雀，他却是天地逍遥任其行的燕子，无论是公主，还是陛下，都困不住这只燕子。
  沈惊蛰只能等。
  准时也好，失约也罢，沈惊蛰能做的，就是等。
  后来她和燕决明恩断义绝，沈惊蛰也只能一个人在偌大的开封皇城里等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所以，沈惊蛰讨厌死燕决明了。
  她最讨厌等待了。
  现在是春日刚来的时候，燕决明的耳边别着一朵白碧桃，看起来格外惹人爱。
  深宫里的公主脾气大得很，燕决明从来不敢和公主娘娘顶嘴，听见小公主说的那句颇有些生气意味的“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的话，便极为讨好地弯下腰，将自己耳边的白碧桃放进公主娘娘的手心。
  “皇城外的白碧桃开得比宫里早多了，小人特地给公主娘娘采来的，开封第一朵白碧桃。”
  他弯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哄着沈惊蛰，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一样凑在沈惊蛰身边。
  “公主娘娘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燕决明凑得很近，沈惊蛰鼻尖微动，模糊捕捉到一点他身上淡淡地血腥味。
  燕决明的发尾还有些湿湿的，看起来刚洗过澡，却不知他到底是从怎样的尸山血海里杀了出来，身上才会有这样浓重的血腥味。
  这人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便从来无所顾忌。
  前世，沈惊蛰以为燕决明是自己的皇兄的暗卫，便以为是皇兄常派他去执行一些极其危险的任务，因而早早就发誓她一定要往上爬，获得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将燕决明讨过来当自己的暗卫。
  让燕决明当自己的暗卫，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沈惊蛰拼了命获得皇帝的喜爱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直到沈惊蛰知道自己没有一个皇兄有一个叫燕决明的暗卫。
  燕决明骗了她。
  这个大骗子。
  她自己当久了笼中雀，便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如她一般不得自由。
  “我没生气。”沈惊蛰说道。
  她垂眼看着手中那一朵正鲜活的白碧桃，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抖着，遮掩了神情。
  没生气才最可怕呢。
  燕决明敏锐地感觉到了沈惊蛰的不开心，笑意盈盈地说道：“好吧好吧，我们公主没生气，都是我不好，来晚了，让公主娘娘就等了。”
  他说着从身后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一套衣裳递给沈惊蛰。
  “我带公主出宫玩赔罪好不好？”
  “今夜，瓦子里有许多表演呢，还有火戏，公主不是没看过吗？我带公主去看看呀。”燕决明歪着头笑着看沈惊蛰，虎牙露了出来，显得格外无害。
  公主非奉诏不得出禁中。
  但燕决明却是一个极其无视礼法制度的人，他轻功一绝，等彻底摸透了皇宫的禁军换防之后，便常常在深夜带沈惊蛰出宫玩耍。
  燕决明带着沈惊蛰闯过开封城外的土匪寨子，走过朝中重臣家中的地道，甚至一起执剑行侠仗义过。
  沈惊蛰悟性很高，天赋也很好，短短五年的时间，武功就有了明显的进展，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江湖里，也能有自保能力。
  可惜就可惜在，沈惊蛰是个女子，更是个公主。
  她成不了话本里英姿飒爽的女侠，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皇宫和公主府这样的方寸之地。
  天下何其之大，没有燕决明，沈惊蛰的世界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才不要。”沈惊蛰扭过头去，手指微微蜷曲，生怕弄坏了那一朵娇弱漂亮的白碧桃。
  她神色清冷，语气也微微黯淡了下来。
  “我差点以为今天等不到你了。”
  重生回来，沈惊蛰别的都不甚在意，最想见的只有燕决明。
  燕决明愣了愣，沈惊蛰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很少在人前露出这样黯淡的神情，从前她迟到了，她也只是生气，很少这样示弱。
  人群喧嚣，燕决明紧紧地护着沈惊蛰，台子上明亮的焰火高高亮起，又倏忽而逝。
  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唯独沈惊蛰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
  燕决明还是把沈惊蛰拐出宫了。
  表演结束，燕决明带着沈惊蛰上了屋檐看月亮。
  他还不想早早地把沈惊蛰送回宫。
  少女的长发垂落身前，她专注地坐在屋檐上和燕决明一同看着月亮，神情脸色圣洁得不可思议。
  就像他们初见时一样，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本来有在很认真地看月亮的，今夜意境很好，屋檐下是一从又一从的竹子，屋檐上悬挂着月亮，还有初春里的清风拂过。
  一切都是最好的，连身边的人，也是最好的人。
  小公主从小就漂亮清贵，一看就是皇家养出来的，和他们这些风波里长大的江湖人全然不同。
  按理说，燕决明不该心疼沈惊蛰的。
  他和沈惊蛰初见时沈惊蛰还是不受宠的小公主，眼下，沈惊蛰已经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了。
  他在民间都能听闻皇帝有多宠爱沈惊蛰这个公主。
  公主又是如何如何诗赋俱佳，文采风流，不输男子。
  “看什么看？”沈惊蛰忽然扭过头来，盯着燕决明问道。
  燕决明单手撑着头，对着沈惊蛰咧嘴一笑，那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显出几分风流来：“如果我在今夜把公主娘娘拐走，我们阿蛰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