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余声

  这是南雪站在南风墓前莫名想到的一句话。
  想到之后，她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虚伪又垃圾的人。
  这句话应该改成“亲爱的弟弟，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想让你死的人了。”
  南雪和南风是龙凤胎，但就像双胞胎里总有一个热情一个文静，一个健康一个病弱，南雪总是前者，南风总是后者。
  南风是男孩子，从小身体又不好，天然就受到了父母更多的关爱。
  从很小的时候，南雪就知道父母更爱弟弟，于是，父母有多爱弟弟，她就有多恨弟弟。
  这个世界上，好像不止父母偏爱弟弟南风，连上帝也偏爱他。
  南风从小就比其他小孩子们聪明，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全校第一，没有一次考试例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雪，南雪是个学渣，她上得一直是最差的学校，不过父母觉得一个女孩子，学习成绩好也没什么用，从来不对南雪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她高中毕业早早嫁人就好了。
  和南风过大的偏差让南雪对南风恨之入骨。
  因为是姐弟，南风一直很听南雪的话，他和南雪同住一间房间的上下床，南雪因为厌恶南风，常常会殴打他。
  渐渐地，南风从骨子里害怕南雪，又因为性格深处的懦弱，从来不敢恨南雪。
  因为南风成绩优异，父母对南风的期望也渐渐越来越高，高到了让南风感到窒息的程度。
  不同于南雪每天都可以逃学旷课，南风每天都要高强度地学习，晚上回去，甚至还要接受南雪的折磨。
  南雪总是有着各种各样折磨他的方法，而对南雪的不敢反抗早已经刻进了南风的骨髓里。
  他不敢反抗。
  日复一日的高压，让南风的精神彻底崩溃。
  他离家出走了。
  南风不知道去哪里，他坐了一辆不知去处的长途大巴车，大巴车的终点在哪里，他就停留在哪里。
  南风确实很聪明，他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大巴车停在了鹤城，南风的身份证还未成年哪里也去不了。
  他睡在街头或是趁超市还没下班溜进去，偷偷睡在超市里，直到他的钱花完了，他被房东发现王然。
  房东王然看了他的身份证之后决定收留他，什么都不要他干，只是单纯地收留他。
  南风生存的欲望已经很低了，他觉得反正他一无所有，哪怕死了也无所谓，就跟着房东走了。
  他住在房东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和房东越来越熟悉，他告诉房东，自己不想活了，说想报答房东，房东便请求他在四年后的十二月十二号跳楼自杀。
  南风答应了。
  楼下的老奶奶也和南风一样，是房东在养着，老奶奶也会在那一天死去，但是老奶奶太老了，可能做不到自杀，房东用一种很平静却又格外冷酷的神情告诉南风，他会帮老奶奶的。
  南风问房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是不科学的，是迷信。
  房东低头看着南风，轻笑了一声，他说南风什么也不懂。
  人类太傲慢了，不肯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超人类的存在。
  他要用人命孕育出超人类的存在，他的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也是，他很快就成功了。
  而十八年后的十二月十二号，是慈云寺的大师算出来的最好的日子。
  能死的人很有限，所以日期一定要对。
  南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活这四年，或许是因为房东要求他四年后再死，也或许是因为南风想看看没有南雪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没有南雪的世界也同样可怕，即使逃离了，南风也依旧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南雪就像个冤魂一样缠着他。
  他不敢出门，生怕有人认出来，父母找到他，南雪也找到他。
  他想躲起来，躲到世人找不到他的地方去，躲到南雪找不到他的地方去，躲到命运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他躲了四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南风渐渐有胆子出去了。
  他在网上做一些平面设计和编程赚钱，虽然不多，但够自己交房租，还能剩下一些零用。
  某一天，南风突然生出一个很强烈的想法。
  他想出去转转。
  南风来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城市四年，却从未认真地看一看他。
  南风觉得，反正自己距离答应房东死亡的日子也不长了，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万一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呢？
  穿衣服很累，开门很累，还是夏天的尾声的时节，太阳也很耀眼，但是南风还是走出去了。
  南风去了慈云寺，那里的和尚大师满嘴都是谎话，他不明白房东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信他们瞎编的鬼话。
  他很累了，但是难得出来一趟，他还是去了很多地方，很多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就是这一趟，就是这一趟。
  南风被人无意间拍了下来，传到网上去。
  南雪就这样，慢慢找到了他。
  南风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晚上，房门“咚咚咚”地很有节奏地敲起来，他透过猫眼，看见了魔鬼的面孔。
  南雪仿佛无比肯定他就住在这里，笑着告诉他爸妈都死了，为了找他出车祸死了，是他害死了爸妈。
  她说，现在，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照顾？
  这两个字落到了南风耳朵里变成了折磨。
  魔鬼又来到了南风的梦里，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南风的耳畔都是南雪的低语。
  他实在受不了了，一天、两天，他没能坚持到第三天。
  在一夜未眠后，南风从六楼楼顶跳了下去。
  头朝下。
  他知道，这样，他就活不成了。
  东北的冬天很冷，寒风萧瑟，吹过南风的墓碑，他的墓碑上甚至没有照片。
  没有人会为了他哭泣了。
  南雪一直想要南风死，但是南风真的死了，她反而笑不出来了。
  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车的声音，她是逃出来的，现在，他们来抓她了。
  “南风，”南雪想，“你真恶心，你死就死了，还毁了我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