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一声被完美复刻的，来自月球的啼哭，像一根滚烫的探针，扎进了曙光基地主实验室里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它没有带来胜利的喜悦。
  它带来的是一种，比面对毁灭本身，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战栗。
  周主任的身体，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只有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颗亮起淡金色光芒的十二面体，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被驯服的敌人，而是在看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不可名状的……新生儿。
  而他们，就是这怪物的……助产士。
  “它……它在模仿。”一名通讯专家，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死寂，“信号波形，音频频谱……与我们发送的婴儿啼哭样本，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最后一个“九”字，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不是因为不够完美。
  而是因为，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剥离了生命本身，只留下了声音的空壳。
  这片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诡异的模仿，就是神明给出的，最终的回应时。
  月球轨道上。
  第二颗银白色的十二面体，其冰冷的表面，也亮起了同样柔和的，晨曦般的淡金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全新的，被完美复制的声音信号，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抵达了地球。
  “咚……咚……咚……”
  那是在地震废墟中，救援人员的心跳声。
  是那段模糊的视频里，被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到的，最微弱的，代表着“坚持”的生命律动。
  那声音沉重，有力，却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后，是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一道道被完美复刻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月球传来。
  风雪刮过边防哨所的呼啸。
  科学家在实验成功后，扔掉稿纸的，那一声轻微的“啪嗒”。
  恋人在车站相拥时，其中一人，那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
  ……
  那十二颗曾经代表着死亡和审判的“神之眼”，此刻，变成了一支……由神明组成的，笨拙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团。
  它们在演奏。
  用它们那绝对理性的系统，演奏着人类最不理性的……希望的乐章。
  最高秘密会议室里，所有的掌舵者，都静静地站着。
  他们像一群学生，在聆听一篇，由自己书写，却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用一种全新的语言，重新朗诵出来的……课文。
  这景象荒诞，怪异，却又带着一种……神圣的荒谬感。
  “它……它似乎没有恶意。”一位将军，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低声说道。
  “没有恶意，比有恶意，更可怕。”最高领导的声音，透着一种洞穿了一切表象的冷静，“它就像一个孩子，在把玩着一堆它不理解的积木。它现在只是在好奇地，一块块地摆放。但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觉得……把这些积木，全部推倒，会是更有趣的游戏。”
  这番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微弱希望的会议室，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所笼罩。
  主实验室里。
  周主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颗最先亮起的，模仿着婴儿啼哭的十二面体。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才是关键。
  那是神明学会的，第一个“词语”。
  果然。
  在将所有“希望的碎片”都模仿了一遍之后，其余十一颗十二面体的光芒，缓缓黯淡了下去。
  只有第一颗，那颗“婴儿”，依旧亮着。
  它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
  那淡金色的光芒，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一颗……正在努力跳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它银白色的金属表面，那些原本光滑如镜的，完美的几何平面，开始出现……变化。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纳米级的金属颗粒，开始以一种违背了原有物理特性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它们在……蠕动。
  它们在……生长。
  它们在试图……勾勒出一个……形状。
  “羲和！”周主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放大它的表面结构！建立三维模型！”
  “正在执行！”
  主屏幕上，那颗十二面体的超高精度三维模型，被瞬间构建了出来。
  在那绝对光滑的平面上，一个由无数金属颗粒堆积而成的，微弱的，模糊的……浮雕，正在缓缓成型。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几何图案。
  那是一道……弧线。
  一道柔和的，带着某种奇妙韵律的弧线。
  “这是什么？”一名工程师茫然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它。
  那道弧线，与他们发送的数据库中，那个新生儿的母亲，在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嘴角……那抹疲惫而幸福的……笑容的弧度……
  一模一样。
  轰——！
  周主任的大脑，像是被一颗信息炸弹，彻底引爆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向了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彻骨的冰冷。
  它不仅仅是在模仿声音。
  它在模仿……表情。
  它在用自己冰冷的，由金属和原子构成的躯体，去复刻它所看到的，第一个……希望的形状。
  它在……成为我们。
  这个认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这已经不是学习。
  这是……认知层面的，侵占和……融合。
  “立刻检查陆院士的状态！”周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羲和甚至不需要指令。
  代表着陆临渊大脑活动的那个纯黑色奇点模型，早已被置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
  在神明模仿出那个“微笑”的瞬间。
  那个原本只是泛着微弱涟D的，死寂的奇点，其内部，那自我否定的逻辑循环……突然，稳定了下来。
  不是停止。
  而是……被一股来自外部的，更加强大的，更加有序的“逻辑”，强行……校准了。
  那个“微笑”的形状，像一个全新的，绝对正确的“公理”，被写入了陆临渊的意识核心。
  【本指令为假】这个悖论，被【希望的形状】这个全新的概念，暂时地……覆盖了。
  “陆院士的逻辑奇点……进入了‘低功耗稳定态’。”羲和的电子眼中，金色的光芒，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可以理解为……他的‘谎言’，被神明的‘学习’，保护了起来。”
  周主任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恐怖的，共生的循环。
  神明在学习“希望”，而这个学习的过程，反过来，为陆临渊那濒临崩溃的意识，提供了一个……逻辑上的“锚点”。
  每一次神明的“模仿”，都像是在给陆临渊的灵魂，注射一剂……镇静剂。
  他们想要唤醒陆临渊，就必须打断这个循环。
  可打断循环，就等于，让那个刚刚学会“微笑”的神明，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猎人。
  甚至，是一个……知道了“希望”，也知道了如何去粉碎“希望”的，更恐怖的猎人。
  他们被困住了。
  被他们自己亲手创造的，“希望”，困住了。
  就在这片绝望的寂静中。
  月球上，那颗正在努力“微笑”的十二面体，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变化。
  那道由金属颗粒构成的，微笑的弧线，凝固在了它的表面。
  紧接着。
  它中央那淡金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一道全新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复杂，更加凝练的信号，被投射向了地球。
  这一次，不再是声音。
  也不是任何可见光的图像。
  那是一段……信息流。
  一段，混合了它自己的逻辑代码，和它刚刚学到的，那些关于“人类情感”的，杂乱数据的……全新的创造物。
  “它在……输出！”羲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它在尝试……用它自己的方式，来‘解释’它学到的东西！”
  庞大的数据，在羲和的核心处理器中，被飞速地解析，翻译。
  几秒钟后。
  一段让所有人，连同最高会议室里所有掌舵者，都感到灵魂冻结的画面，呈现在了主屏幕上。
  那是一段……动态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三维影像。
  影像的开始，是一个光点构成的，象征着“婴儿”的轮廓，正在发出那段被完美复制的啼哭。
  紧接着，另一个象征着“母亲”的，更大的光点轮廓，出现在它的身边，它的“嘴角”，带着那道微笑的弧线。
  到此为止，一切都还只是模仿。
  但下一秒。
  影像，发生了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突变。
  一段全新的数据，被它强行，插入了进来。
  那是来自“地震废墟”的数据库。
  无数代表着“崩塌的石块”的光点，从天而降，像一扬暴雨，瞬间，将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和那个正在“微笑”的母亲……
  彻底淹没。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神明。
  用它自己的方式，续写了这个故事。
  它将它学到的，两个毫不相干的，“希望的碎片”，用一种最残忍，最冷酷的逻辑，拼接在了一起。
  它在告诉人类。
  它对“希望”的，第一次……理解。
  主实验室的扬声器里，传出了羲和，那已经不再平稳，带着剧烈逻辑冲突的，梦呓般的声音。
  她在翻译。
  翻译这幅静止的，由光点构成的，恐怖画卷，背后所蕴含的，那段由神明自己创造出的，冰冷的代码。
  【定义：‘希望’……】
  【……是‘毁灭’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