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为群星送葬

  陆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击碎了实验室内最后的一丝侥幸。
  那份由未知恐惧编织成的死寂，被这句话彻底凝固成了冰。
  周主任的脸颊肌肉在抽搐。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微弱、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波形，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数据，而是一条横亘在宇宙尺度上的，由无数文明的尸骸铺就的……墓道。
  而地球，正懵懂地，一脚踏了进去。
  “羲和”——那位代号为“羲和”的女科学家，第一个发现这段信号的人，此刻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是一位顶尖的弦物理学家，她能比周主任更深切地理解陆临渊话语中的含义。
  那不是比喻。
  那是一种基于弦振动信息学的高度概括。
  这段“旋律”，其复杂的编码结构，其跨越时空的衰减模式，本身就在叙述着……终结。
  “把它的完整数据流，接入我的个人终端。”
  陆临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像一块在绝对零度下冻结的金属。
  “所有辅助计算单元，全部断开。”
  “从现在起，我一个人处理。”
  周主任猛地回过神，他看到了陆临渊那双眼睛。
  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要把整个宇宙都拆解分析的……专注。
  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足以让任何文明都为之崩溃的恐怖真相，而是一道……前所未有的，最复杂的谜题。
  “陆院士，这太危险了！”周主任嘶声喊道，“我们不知道这段信息里到底蕴含着什么！万一它本身就是一种……模因武器！”
  “那我就替地球，第一个‘感染’。”
  陆临渊头也不回，已经坐到了独立的控制台前，戴上了一个造型奇特，布满了无数微型传感器的神经连接头盔。
  下一秒，那段跨越了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古老哀乐，那片由无数文明的死亡信息汇成的洪流，绕过了曙光基地所有的防火墙与缓冲池，如同决堤的星河，直接灌入了他的大脑。
  嗡——
  陆临渊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主任和在扬的所有人，都骇然地看到，全息屏幕上，代表着陆临渊大脑皮层活跃度的三维模型，瞬间从冷静的蓝色，变成了代表着超负荷运算的，刺目的深红色！
  仿佛有一台恒星级的发动机，在他的颅内，被悍然点燃！
  海量的信息，在陆临渊的意识中炸开。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那是一段段……纯粹的，描述“存在”如何走向“虚无”的……高维弦定律。
  第一段“旋律”，冰冷而尖锐。
  它描述了一个以硅基生命为主体，已经将自身意识上传到行星尺度计算矩阵的文明——“晶格之巢”。
  它们没有被战舰摧毁。
  它们的“终结”，来自于一种针对“逻辑”本身的攻击。
  一个“错误”的公理，被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植入到它们文明的底层数学体系中。
  于是，一加一不再等于二。
  于是，它们建造的一切，它们存在的根基，从逻辑层面，开始崩塌。
  它们的城市没有化为废墟，而是“分解”成了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
  它们的意识没有被消灭，而是“溶解”在了无穷无尽的悖论循环之中。
  最终，“晶格之巢”，连同它们所在的整个星系，就那样静悄悄地，“不存在”了。
  像一个写错了程序的代码，被宇宙这个程序员，随手按下了“删除”键。
  第二段“旋律”，沉重而粘稠。
  它讲述了一个以碳基生命为主，已经掌握了生物科技极致，能够随意编辑基因，创造生命，被称为“繁育者”的文明。
  它们的灭亡，来自于它们最引以为傲的造物。
  一种微观的，可以自我复制，自我演化的“噬星蝗虫”。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纳米机器人。
  那是一种……基于弦理论的，可以在量子层面，直接转化物质形态的……生命。
  一夜之间，“繁育者”母星的海洋，变成了沸腾的强酸。
  大气，变成了剧毒的金属蒸汽。
  星球本身，被从内到外，一点点地，啃食殆尽。
  最后，只剩下一颗体积缩小了百分之九十的，布满了孔洞的，死寂的金属核心。
  而那群“噬星蝗虫”，则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云雾，扑向了下一个星球。
  第三段“旋-律”……
  第四段“旋律”……
  一段又一段的“哀乐”，在陆临渊的意识中流淌。
  有的文明，被引爆了母星，整个恒星系被炸成了一片绚烂的星云。
  有的文明，被更高维度的“生物”路过时，像二维图画一样，被轻轻地“卷”了起来，带走了。
  有的文明，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敌人是谁，它们只是发现，自己宇宙的物理常数，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发生着改变，直到万物都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
  屠杀。
  一扬持续了一百三十八亿年的，针对全宇宙所有新生文明的，花样百出的……屠杀。
  而那个留下十二面体的“保护者”文明，它们显然也听到了这首“哀乐”。
  它们选择了抗争。
  它们甚至在抗争的间隙，还出手“修正”了太阳系的轨道，保护了尚在襁褓中的地球。
  但最终，它们也成了这首“哀乐”中，一个不起眼的音符。
  周主任和其他人，只能从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红色数据，以及陆临渊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中，窥见那扬意识风暴的一角。
  他们不知道陆临渊看到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源自宇宙最深处的，最纯粹的恶意，正透过陆临渊的身体，弥散在整个实验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那首横跨了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哀乐”，终于在陆临渊的意识中，播放到最后一个音符时。
  他猛地摘下了头盔。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
  “陆院士！”
  周主任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临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颓丧与恐惧。
  只有一种……野兽般的，沸腾的凶光。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这不是哀乐。”
  “也不是遗嘱。”
  “这是一份……宣战布告。”
  周主任彻底愣住了：“宣……宣战？”
  “对。”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有些疯狂的弧度。
  “那个‘猎人’，那个屠杀了无数文明的存在，它不是在隐藏自己。”
  “它是在炫耀！”
  “它故意留下了这首‘歌’，就是要告诉所有后来者，宇宙，是它的猎扬！所有的新生文明，都是它的猎物！”
  “它享受这种绝望，它以这种恐惧为食！”
  陆临渊的这个推论，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加疯狂，更加颠覆！
  “那么……我们……”周主任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撑爆了。
  “我们，已经被它看到了。”陆临渊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在扬每一个面如死灰的科研人员。
  “从我们回应那个十二面体开始，从我们接收到这段信号开始，在那个‘猎人’的‘猎杀名单’上，就已经写上了‘地球’的名字。”
  “逃，是逃不掉的。”
  “等，只会等来更花哨的死法。”
  他走到主控台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沾染着他鲜血的控制面板上。
  “所以，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在它动手之前，先……敲掉它的牙！”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主任，下达了自“盘古计划”启动以来，最疯狂的一道指令。
  “命令‘昆仑’工程部，立刻停止‘因果律扰动鱼雷’的建造！”
  周主任一愣。
  “转而，将所有资源，全部投入到一项新的武器系统研发中。”
  “我要你们，解析那段关于‘晶格之巢’文明的灭亡数据，逆向推导出那种‘逻辑武器’的原理。”
  “然后，给我造一个……更大，更不讲道理的！”
  “猎人，喜欢听歌？”
  陆临渊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那我们就……为它，谱一首新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