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日常（5500字）

  江南水乡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诗意。
  薄雾如纱，轻拢着黛瓦粉墙，客栈小院里的芭蕉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初升的太阳那柔和的光晕。
  箫清华起得很早，她从不习惯让别人伺候，尤其是在照顾儿子这件事上。
  厨房里传来细密的剁菜声，很快，一股混合着米粥和鲜蔬的清香便飘散出来，勾着人的馋虫。
  陆建宏也起了，他拉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陆临渊，在小院里一板一眼地比划着什么。
  “渊儿，跟着我，吸气，提手，对，沉肩坠肘，气沉丹田！”陆建宏打的是一套简化版的太极拳，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沉稳。
  陆临渊穿着宽松的棉布衣裤，学着父亲的样子，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他那颗习惯了高速运转、处理亿万级信息的大脑，此刻在协调四肢做这种慢悠悠的动作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好几次，他都差点同手同脚，引得陆建宏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脑子那么好使，怎么这手脚就不听使唤呢？”陆建宏摇着头，但语气里满是慈爱。
  陆临渊有些无奈地咧咧嘴，他确实不擅长这个。
  他宁愿去推导一个复杂的引力场方程，也不想在这里慢吞吞地“画圈圈”。
  箫清华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看到儿子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老陆，你就别折腾渊儿了，他哪是练这个的料。”她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渊儿，快来吃早饭，妈给你熬了你小时候最爱喝的南瓜粥。”
  陆临渊如蒙大赦，连忙凑到石桌边。
  金黄色的南瓜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爽可口。
  “妈，真香。”陆临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甜糯瞬间温暖了整个胃。
  箫清华看着儿子吃得香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慢点吃，别烫着。”她坐在儿子对面，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渊儿，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又胡思乱想那些工作上的事？”
  陆临渊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挺好的妈，睡得挺踏实，什么都没想。”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时刻“监督”他，生怕他又耗费心神。
  “那就好。”箫清华点点头，“医生说了，你这半年，最重要的就是放空大脑，好好休息。那些国家大事，暂时都别管了，有的是人操心呢。”
  陆建宏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你小子这几年太拼了，也该好好歇歇了。”
  陆临渊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他明白父母的苦心，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这样的“强制”休息。
  只是，那颗探索未知的心，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平静下来的。
  吃过早饭，箫清华提议去古镇的市集逛逛。
  “听说这边的手工艺品很有特色，我们去看看，给你爸买把苏州檀香扇，给我自己挑块苏绣的丝巾。”箫清华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陆临渊自然没有异议，陪着父母出了客栈。
  古镇的市集，沿着蜿蜒的河道展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
  有卖丝绸锦缎的，有捏面人的，有刻印章的，还有各种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小吃摊。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箫清华很快就被一家卖苏绣的店铺吸引了，拉着陆建宏进去挑选。
  陆临渊则对一个摆着各种木制小玩意儿的摊位产生了些许兴趣。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木匠，摊位上摆着鲁班锁、九连环，还有一些造型精巧的小动物摆件。
  陆临渊拿起一个结构复杂的鲁班锁，掂量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分析它的榫卯结构和解锁方式。
  这对他而言，比解开什么世界难题要简单太多了。
  “小伙子，喜欢这个？这可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要解开可不容易。”老木匠见他看得出神，笑着搭话。
  陆临渊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一些。
  他抬起头，发现好几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游客正举着手机，对着他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是他吗？好像是陆院士！”
  “天呐，真的是陆神！他怎么会在这里？”
  “快拍快拍！活的陆神啊！”
  陆临渊眉头微蹙。
  他这几年虽然深居简出，但那张脸，通过各种新闻报道，早已被全国人民所熟知。
  被人认出来，是迟早的事。
  就在那几个游客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时，陆建宏已经从苏绣店里走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儿子身前。
  “老板，这鲁班锁怎么卖？”陆建宏拿起另一个鲁班锁，声音洪亮地问着老木匠，同时用身体隔开了那些探寻的目光。
  箫清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渊儿，我们去前面看看别的。”
  那几个游客见状，也识趣地没有再围拢过来，只是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便兴奋地离开了。
  老木匠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木制品。
  陆临渊对父母的维护心知肚明，他配合地跟着母亲往前走，心中却有些无奈。
  看来，即便是“病假”期间，他也无法真正拥有一个普通人的清净。
  箫清华的脸上，明显带着一丝担忧。
  “渊儿，要不我们还是回客栈吧？这人多眼杂的……”
  “妈，没事。”陆临渊安慰道，“出来散散心挺好的，不用太在意。”
  他知道母亲是怕他被打扰，怕他因此又劳神。
  陆建宏付了钱，买下了那个鲁班锁，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放心吧，有我呢。咱们渊儿现在可是国宝，大家喜欢他，也是正常的。”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行程，陆建宏明显更加警觉，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将一切可能打扰到儿子的因素都隔离开。
  一家三口在市集上又逛了一会儿，箫清华兴致不减，买了不少当地特产。
  陆临渊则在父母的“保护”下，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热闹的氛围，感受着久违的烟火气。
  临近中午，天气有些炎热。
  陆建宏提议找个地方歇歇脚，喝杯茶。
  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
  茶馆里飘着淡淡的茶香，窗外是潺潺的流水和不时划过的小船，偶尔还能听到船娘哼唱的江南小调，别有一番韵味。
  店小二很快送上了香茗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箫清华抿了一口碧螺春，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感叹道：“这江南水乡，真是养人啊。你看那河边洗衣的妇人，还有那带着孩子在桥上嬉闹的，多有生活气息。”
  陆建宏也点头：“是啊，平平淡淡才是真。”
  说着，他看了一眼儿子，话锋一转：“渊儿啊，你今年也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
  陆临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道，来了。
  箫清华立刻接上话茬：“可不是嘛。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人家那是结婚早。”陆临渊有些无奈地解释。
  “早点结婚早点好啊。”箫清华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渊儿，你成天忙工作，妈知道你辛苦，也知道你为国家做了大贡献。但是，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
  “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要是没有，妈托人给你介绍几个？你陈阿姨家的外甥女，名牌大学毕业，长得也水灵，跟你……”
  “妈！”陆临渊连忙打断，“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考虑这些。”
  “怎么就没时间了？”箫清华有些不悦，“再忙，也得成家立业啊。你爸和我，都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呢。”
  陆建宏也语重心长地说：“渊儿，你妈说得对。我们不求你找个多漂亮的，也不求对方家世多好，只要人品好，能真心对你好，能照顾好你，我们就放心了。”
  陆临渊看着父母那殷切的目光，心中不是没有触动。
  他知道，这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共同心愿。
  只是，他的路，注定与常人不同。
  他的肩上，承载的太多。
  “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陆临渊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们，“但是感情这种事，急不来。我现在确实没有精力去经营一段关系。”
  “而且，我的工作性质，你们也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都是未知数。”
  “我不想耽误别人。”
  箫清华听了，眼圈有些泛红：“傻孩子，怎么能叫耽误呢？能跟你在一起，是多大的福气啊。”
  “妈，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可能给不了别人想要的安稳。”陆临渊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解释。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关于神级文明的知识，那些关于宇宙的奥秘。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这样的未来，又有几个普通女孩能够理解和承受？
  茶馆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有些沉闷。
  陆建宏叹了口气：“渊儿，爸妈不逼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们，多留心一下身边的人。缘分这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陆临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
  他理解父母的焦虑，也渴望拥有平凡的幸福。
  但有些责任，一旦扛起，就无法轻易放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古镇在各色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河道两岸的酒肆茶楼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吃过晚饭，一家三口沿着河边散步。
  箫清华挽着陆临渊的胳膊，陆建宏则拿着手机，不时给母子俩拍几张照片。
  远处的水上戏台，正在上演着经典的昆曲《牡丹亭》，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晚风中飘荡，带着一丝缠绵悱恻的韵味。
  河面上，漂浮着许多莲花状的许愿灯，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
  陆临渊看着眼前这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慢慢松弛下来。
  这些天，在父母的陪伴下，他刻意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科研项目，不去思考那些关乎国家未来的战略布局。
  他只是作为一个儿子，陪着父母，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渊儿，你看那边的花灯好漂亮，我们过去看看。”箫清华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兔子灯的小摊，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陆临渊笑着点头，陪母亲走了过去。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做的兔子灯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箫清华挑了一个最可爱的，递给陆临渊：“拿着，沾沾喜气。”
  陆临渊有些哭笑不得，他都多大了，还提兔子灯。
  但在母亲期盼的目光下，他还是接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纸罩，映在他俊朗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锐利的眼神。
  陆建宏在一旁看得直乐：“像个大小孩。”
  陆临渊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提着兔子灯，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
  走过一座石桥时，桥下有几个年轻人在放孔明灯。
  巨大的孔明灯，承载着人们的愿望，在火焰的推动下，缓缓升空，融入深邃的夜空。
  “渊儿，我们也去放一个吧？”箫清华提议。
  陆临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买了一个最大的孔明灯，箫清华和陆建宏在上面写下了“阖家安康，国泰民安”八个字。
  轮到陆临渊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下了两个字——“远方”。
  点燃灯芯，热气球迅速膨胀。
  三人合力，将孔明灯稳稳地送上了天空。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星海之中。
  “也不知道我们的愿望，能不能实现。”箫清华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陆临渊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会的，妈。”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深邃的夜空。
  那里，有他真正的远方。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洗漱完毕，陆临渊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的喧嚣和夜晚的宁静，交织在他脑海中。
  他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了市集上那些淳朴的笑脸，想起了孔明灯上那模糊的“远方”。
  这些，都是他奋斗的意义。
  突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客栈老板有些焦急的说话声。
  “哎呀，这可怎么办，明天一早就要用的……”
  陆临渊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只见客栈老板正蹲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控制箱前，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说明书，一脸的无措。
  旁边，箫清华和陆建宏也被惊动了，正关切地询问着情况。
  “老李，这是怎么了？”陆建宏问。
  客栈老板姓李，他擦了把汗，苦着脸说：“陆先生，箫大姐，真是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是我们客栈新装的小型家用聚变供暖控制器，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工作了。明天有一批重要的客人要入住，这要是没暖气，可就麻烦了。”
  这个时代的江南，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酷寒，但湿冷起来也很难受。
  有了小型的“燧人氏”模块供暖，无疑能大大提升居住舒适度。
  李老板显然对这高科技玩意儿不太熟悉，捣鼓了半天，也没找到问题所在。
  箫清华和陆建宏对视一眼，都有些爱莫能助。
  就在这时，陆临渊走了过去。
  “李老板，我能看看吗？”
  李老板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特殊的客人。
  他知道陆临渊的身份，但没想到这位大科学家会主动提出帮忙。
  “陆…陆院士，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李老板有些受宠若惊。
  箫清华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袖：“渊儿，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费神了。”
  她生怕儿子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陆临渊对母亲安抚地笑了笑：“妈，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他走到控制箱前，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指示灯和线路布局，便大致明白了问题所在。
  这些民用级的小型聚变模块，为了安全和易用性，设计都相对简化。
  “李老板，你试试把这个蓝色的安全阀复位一下，然后重启主控程序。”陆临渊指着控制箱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语气平淡。
  李老板将信将疑，按照陆临渊的指点操作了一番。
  几秒钟后，控制箱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绿色。
  旁边连接的暖气管道里，也传来了细微的嗡鸣声。
  “哎！好了！真的好了！”李老板惊喜地叫了起来，“陆院士，您真是神了！太感谢您了！”
  他之前请来的安装师傅，遇到这种问题都得返厂维修，没想到陆院士随口一句指点，就解决了。
  箫清华和陆建宏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了既骄傲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
  这孩子，真是走到哪里都闲不住。
  陆临渊对李老板笑了笑：“小问题而已。”
  他转身对父母说：“爸，妈，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箫清华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也早点睡，别再熬夜了。”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这颗大脑，恐怕是永远也无法真正“放空”的。
  在江南水乡的最后一天，阳光格外明媚。
  一家三口没有再出去游玩，只是在客栈的小院里，喝茶聊天，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箫清华和陆建宏的心情都很好，这次旅行，让他们看到了儿子久违的笑容，也感受到了他对自己身体的重视。
  “渊儿，这次出来，妈真高兴。”箫清华拉着儿子的手，脸上满是慈爱，“看到你能好好休息，妈就放心了。”
  陆建宏也点头：“是啊，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以后可不许再那么拼命了。”
  陆临渊认真地听着父母的叮嘱，心中充满了暖意。
  “爸，妈，我知道了。”他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那细密的皱纹，轻声说，“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最温暖的陪伴。
  谢谢你们，让我明白，除了星辰大海，还有这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值得我去守护。
  箫清华眼圈微红，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傻孩子，跟爸妈还客气什么。”
  “等回去了，妈继续给你做好吃的，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陆建宏则笑着说：“等你身体彻底好了，爸再教你打太极，这次可不能再偷懒了。”
  陆临渊笑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