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母亲的离开

  “妈妈，成绩出来了，我考了690分呢！”
  狭小的客厅里，响起了沐栀言的声音。
  她的语调轻快，听起来为自己的成绩感到特别高兴。
  随后她的将温婉的手机了递回去，脸上还洋溢着有些自豪的笑容。
  温婉接过了手机。
  眼中也难掩对女儿成绩的喜悦，她看着靠在自己旁边的沐栀言。
  用她那经过劳累，变得无比粗糙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头。
  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她那有些无力的的声音，夹杂着几分赞许。
  “栀栀很棒，不愧是妈妈的女儿。”
  沐栀言并没有因为温婉那有些平淡的反应，而感到特别失落。
  自她的爸爸去世起，温婉已经很久没有展露过笑容了。
  她认为在妈妈的心里，或许真的在为自己感到高兴吧。
  可是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为什么妈妈不能对自己多笑一笑呢？
  温婉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上面醒目的690分。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楚，明明今天应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啊...
  良久，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
  沐栀言跟在她的身边，心里有些忐忑。
  思考良久，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妈妈，你不开心吗？”
  温婉看着眼中有些失落的沐栀言，好似万箭穿心般的痛，她的呼吸都越发急促起来。
  她忍着腹部的剧痛，强撑着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开心的笑容。
  “妈妈高兴，只不过是妈妈太累了。”
  沐栀言看着温婉的脸，沧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好多皱纹，眼底有着说不出的疲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妈妈好像瘦了很多。
  大概可能是真的很疲惫吧...
  沐栀言露出甜甜的笑，将温婉推进了卧室。
  “那妈妈你快去休息，今天我来做饭吧，今晚多做两个菜。”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温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静悄悄的。
  隔着门，还能听见门外的沐栀言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
  霎时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可她不敢哭出声来，她怕惊动外面的女儿。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的690分就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泪止不住的流，视线模糊。
  她拖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挪到了床前，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
  纸上是北江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情报告单，各种调查结果列在了上面。
  有中文，也有英文。
  最后在最后病情总结那一栏：‘胃癌中期’四个大字被她红笔圈了起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纸张，她攥着的手微微用力，关节处都变得隐隐发白。
  她恨！
  她恨老天不公，抢走了她最爱的丈夫，让她可爱的女儿失去了父亲，让她母女的生活变得如此凄惨，
  她恨老天不收手，还要将自己给掳去，只留她的女儿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的活着，还要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幸福。
  可她恨，但那又怎样呢？
  与天斗？算了吧，她连老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与病魔斗？癌症本来康复的概率微乎其微。
  治好了，是她命大，但是栀栀将要和她面临流浪街头，再也没有家日子。
  治病的花费，就像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治不好，是她的命数已定，她可以将自己积攒的积蓄留给女儿。
  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在女儿能够独立养活起自己之前，不会让她饿着肚子。
  ……
  哭着哭着，仿佛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楚，也许是她麻木了。
  神经系统变得衰弱，眼前越来越黑，眼睛缓缓地闭上。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门外传来她那深爱的女儿的呼唤：
  “妈，起来吃饭啦。”
  她看着天花板，心中充满了无奈，一旦从睡梦中醒来后，便要受到无尽的病痛折磨。
  收拾了下自己，推开了房门。
  沐栀言已经做好了四个小菜摆到了茶几上，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妈，吃饭啦，明天要回学校收拾东西，今晚还要早点休息呢。”
  温婉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她想哭，可是她不敢，也不能。
  她怕女儿追问起来，知道真相之后接受不了事实，做出让她后悔的决定。
  在沐栀言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中，温婉坐到了她的身旁。
  露出温和的笑容：“吃饭吧。”
  随后忍着胃痛，强撑着病魔给她带来的恶心，将吃入口中的饭菜，一一咽了下去。
  等吃完饭后，看着刚洗漱完，想要去休息的沐栀言，温婉叫住了她。
  在沐栀言疑惑的目光中，自己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耳边传来温婉那温和又夹杂着些许不舍的声音：
  “我们家的栀栀，长大了，如果你爸爸知道你的成绩，肯定会为你感到高兴，妈妈也真的为你感到开心，感到骄傲。
  只不过啊，妈妈不可能一直陪伴着你，以后的路还要你自己走，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你。”
  沐栀言听着耳边的话，心中充满温暖，可现在她哪里能读出温婉的隐喻。
  她只当是妈妈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于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妈妈我会的。”
  看着女儿走向卧室的背影，温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两行清泪瞬间喷涌而出。
  如果栀栀不那么懂事，不那么优秀。
  那么在她离开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栀栀啊，妈妈要走啦，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等着你爸爸来接我，你要记住妈妈跟你说的话，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爱护自己，不要恨妈妈，妈妈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
  ……
  翌日，沐栀言像往常一样，带着期待的心情回到了学校。
  等她走后，温婉将昨晚写好的信和一张银行卡塞进了包里。
  她将备用的钥匙，寄放在了隔壁的王阿姨那里。
  嘱咐她今晚自己可能回来的晚一些，等沐栀言回来的时候交给她。
  随后转身出了门，她要将这两样遗忘的东西交给徐老师。
  因为怕来不及，连走路的幅度都大了许多。
  她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将自己编造的谎言叙述了出来。
  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坏妈妈，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走在路上，她的胃如被万蚁噬咬般疼痛，面色苍白，腿脚无力。
  经过她身旁的大妈看出来了不对劲，赶忙扶住她：“大妹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白啊？”
  温婉看着大妈，视线中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幻影。
  豆大的汗珠滑落，嘴里还嘟囔着女儿的名字。
  这把一旁的大妈给吓坏了，赶忙拨打了120，随后将她扶到了一处阴影底下。
  她想要翻找温婉的手机，帮她联系亲人的电话，温婉忙阻止了她。
  她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妈在她的包里，发现了那张病历。
  她有些于心不忍，但看着温婉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自己。
  她还是没敢让温婉被刺激到，于是，作为家属陪同，一起去了医院。
  ……
  天空中已经下起了雨
  沐栀言走在最后，收拾完东西，就听见门外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门外，徐义正在向她招手，随后跟着他来到了办公室之中。
  徐义看着心情愉悦，眼角还带着笑意的女孩，心中哪哪都不是滋味。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沐栀言看到徐义那严肃的神情，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孩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他有些于心不忍。
  但出于本心，他还是开了口：
  “沐同学，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师对不起你，我先在这向你道歉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着沐栀言鞠了一躬。
  沐栀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扶起，声音带着些许惊慌：
  “老师您在说什么啊，您哪里对不起我了？”
  徐义叹了口气，用手重重的捶了一下大腿。
  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看着面前的女孩，他还是问：
  “你知道你妈妈改嫁的事情吗？”
  沐栀言听完有些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老师…您在说什么，我妈妈她还在家里，怎么可能改嫁呢？”
  徐义知道她不信，没有证据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拿出了手机，播放了一个月前那次意外的录音：
  徐老师，有件事我想和你拜托一下，我已经有了新的婚姻……
  所以请您帮我瞒着栀栀，是我对不起这孩子，如果她恨的我的话，就让她恨吧……等到她返校的那天，我已经离开了。
  录音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她不会听错，那确实是她妈妈的声音。
  但她的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脸上带着笑容。
  可是比哭还要难看：“老师您在骗我，这不是真的对吗？”
  徐义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令人感到压抑，他的态度已经告诉了沐栀言答案。
  顿时，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她的妈妈会抛弃她，她想回家，她想去找她的妈妈……
  她发了疯似的向外跑去，徐义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赶忙跑到门前拦住了她：
  “现在外面下着雨，现在出去会感冒的，你先不要急，老师给你手机，你试着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
  沐栀言颤抖着接过了手机，指尖泛白。
  她一遍又一遍的拨打着温婉的电话，可是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她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于是，平复了下情绪。
  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她又拨打了王阿姨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阿姨说：“小温今天早上就出门了，她说今晚要回去晚点，备用钥匙还放在我这呢，小言啊，是不是放学了？外面下着雨，要不要我去接你啊？”
  话音刚落，握着电话的手重重的垂了下去。
  手机掉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她有些木讷的看着窗外，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雨下的越来越大，伴随着滚滚闷雷声。
  电话被自动挂断，响起“嘟嘟”的声音。
  徐义看到她现在这样子，心里发苦，轻声说着：“老师送你回家吧。”
  沐栀言仿佛失了魂一般，无论他在一旁如何的柔声安慰，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良久，沐栀言止住了哭泣。
  擦了擦眼泪，拿起了她收拾好的书本，转身出了门。
  徐义看着倔强的女孩，怕她出什么事，一直跟在她的后面，一直走了到教学楼的门口。
  沐栀言整个人的身边，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喉咙哽咽。
  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老师，不要跟过来，我要回家了。”
  徐义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怕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会刺激到了她，于是将手中的伞递给了她：
  “小心别淋到。”
  沐栀言没有接过，只留下一句：“公交站很近。”
  转身走进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