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诗召南

  “你家姑父可开的是福祥酒楼？”徐魏问。
  诗姑娘眼前一亮：“是啊，徐公子认识我姑父吗？”
  巧，太巧了。
  徐魏警惕心已然提了起来，他小心说道：“几年前家父曾和荀老板是熟识。”
  “后来荀老板生意上出了些许差池，欠了许多债务，无奈便将酒楼卖给了家父。”
  “之后，便听说荀老板去两广经商了，后再没联系过。”
  “姑娘，若要投靠你姑父的话，还是去两广打问打问吧！”
  此话一出，诗姑娘顿时呆滞。
  “啊！两广……”
  金陵距离两广足有两三千里，且那里如今乃是一片未开化的不毛之地，瘴气毒雾弥漫，人迹罕至。
  就是遇到人，要么是本地不通汉话的土著，要么便是被发配到哪里的罪犯。
  当然，若能排除万难，抵达沿海的广宁港，哪里倒是一片繁华之地，且有许多做生意的洋人在此落脚。
  若有本事，在这也确实能翻腾出一片天地来。
  只是眼前这一个弱女子，让她孤身一人跋涉两三千里……
  诗姑娘一时无言。
  杨淮也觉此事难行，便道：“相公，她一个姑娘家，自江南来此已是九死一生，若再去两广那不毛之地，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徐魏的目光一直在这所谓的诗姑娘身上停留，想要试探其反应。
  后者初时还拿捏得住，体态如常。
  可被徐魏盯久了之后，这诗姑娘的目光也有些躲闪。
  尽管如此，徐魏依旧不动声色，他说：“那我也没办法，荀老板就是去了两广，我总不能再帮她寻个姑父吧！”
  杨淮也是一阵无奈，没办法，她只能看向诗姑娘再问道：“姑娘，你在此处可还有其他亲属？”
  诗姑娘手捏包裹，眉头紧皱，她看看杨淮，又看看徐魏，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一瞬，她眼中的光似乎也失去了，低下头，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看着对方可怜巴巴的模样，杨淮顿时起了恻隐之心。
  他凑到徐魏耳旁，低声道：“相公，她如此可怜，不妨留她几日，看能否在这给她寻个活路。”
  徐魏瞥了诗姑娘一眼，说道：“住倒是可以，只是……能给她寻什么活路？”
  杨淮眨巴眨巴眼睛道：“相公最近不是盘算着要开什么酒楼嘛，正好这位姑娘会盘算账目，留下让她帮你理账如何？”
  好家伙，这傻媳妇还真是放心。
  自古以来，理账的要么是从小养到大的学徒，要么就是自家亲戚。
  这刚碰上面，底细都不清楚，便要让人理账……啧啧啧，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再说了，你相公不是要开什么酒楼，我要开的是迪厅啊！
  徐魏并未应声，而是深深的看了诗姑娘一眼，问道：“事已至此，诗姑娘有何打算？”
  诗姑娘抬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已是有些泛红。
  “不知！”
  徐魏低眉思索片刻，说道：“你可有何手艺，若有的话，我能帮你寻个活计先干着，等站稳脚跟后再做打算。”
  诗姑娘闻言立刻道：“我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算数账目也还算精通。”
  “琴棋书画……”杨淮哑然，徐家湾虽紧邻金陵城，可也不是玩弄琴棋书画的地方。
  清算账目的话，一般人家更用不上，就算几个大家族需要，可人家也有原有的人顶着，她初来乍到，怎么可能进得去？
  没办法，杨淮又看向徐魏。
  后者略一思量之后，说道：“你说你略懂琴棋书画，正巧我最近有件事需要几名乐师协助，你可暂且留下帮我排演，到时候，我会付你报酬的。”
  诗姑娘闻言赶忙道：“小女子孤身一人，能有落脚之处已是不易，岂敢谈什么报酬。”
  看她这般姿态，真是有些可怜兮兮。
  只可惜徐魏并不吃这套，他摆了摆手道：“哎，一码归一码，报酬还是要给的，就是不知你都懂什么乐器？”
  谈到乐器，诗姑娘顿时来了精神，她说：“琴、筝、笛、萧都算过得去，其他乐器也略懂一些。”
  倒是个全活。
  徐魏思量片刻，说道：“好，淮儿，王大婶家我记得有个笛子，你且借来，让她吹上一吹。”
  见夫君有意将其留下，杨淮也未多想，便起身去借。
  等她走后，屋内便只剩下徐魏和诗姑娘二人。
  前者不语，只是一味的盯着对方看。
  初时，诗姑娘还敢与之对视，可随着徐魏的目光越来越锐利，诗姑娘的头也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半晌之后，徐魏缓缓开口：“还未请教诗姑娘名讳。”
  诗姑娘低着头，轻声道：“小女子单名一个雅字。”
  “诗雅？呵，倒还真是诗雅。”徐魏笑着来了一句不知是不是称赞的称赞。
  这时，杨淮也拿着笛子快步而来。
  “相公，笛子借来了！”
  王大婶家的笛子，是他家小孩放牛时吹着玩的，品相实在是一般。
  可诗雅却并不挑剔，似是急于表现一般，她素手轻佻接过笛子，随即便放在唇边。
  咻~！
  宛转悠扬的笛声在屋内响起，诗雅那十根葱白细长的手指开始节奏。
  笛声也随之转变，从欢快变为忧伤，再到哀愁，紧接着便是泫然欲泣般的悲凉。
  音乐是能引起他人共鸣的利器，哪怕杨淮不懂乐理，可却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位诗姑娘此时的悲凉与无助。
  听着这笛声，她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就在这悲凉之后，诗雅的曲调峰回路转般又回到了最初的欢快。
  她一边吹奏，身体也随之开始摇晃，似是小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般。
  听着这突然变奏的曲子，杨淮的心房也瞬间一松，看着眼前这模样丑陋，但却动作欢快的女孩，她的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徐魏全程盯着这位诗雅姑娘的一举一动，尽管只是普通的一曲，徐魏却也从中看出了端倪。
  随便拿起一支笛子，便能吹奏出这般气韵，若没个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苦功，是不可能的。
  而看眼前这姑娘的年岁，估计比杨淮也大不了几岁，也就是说，这位姑娘，从小便学的这种乐器。
  徐魏对古代富商家如何教育子女不太了解，但现代的话，除非有意培养子女吃乐器这碗饭，不然的话，应该不会让子女在乐器这方面耗费太多时间的。
  当个兴趣爱好，陶冶一下情操，还凑合。
  徐魏越看越觉得眼前女子古怪。
  当然，他也并未直接戳穿，毕竟，就吹笛子的技艺，这姑娘可是相当不错。
  比之电视上某些名家也不遑多让，而自己所准备送给洪大侠的那曲子中，也正好需要笛子这乐器。
  想到这，徐魏道：“好了，吹得不错，只是这家伙事太差了些，趁着现在天还不晚，咱们现在去京城好好挑上两件乐器买上。”
  杨淮闻言笑着道：“好，相公你们去，我在家准备吃食等你们回来！”
  看着眼前这小媳妇，徐魏笑道：“别准备了，咱们一起去，正好也带着你一起去京城玩上一玩！”
  “啊！我也一起！”杨淮有些意外。
  不等她再说什么，徐魏一把拉起她的手，便向着门外走去。
  二人出门之后，诗雅的目光随即落到了房间角落，那台小米音响上面。
  目光一阵闪烁之后，最终她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按着徐魏的计划，他原本还想着去看看那家酒楼呢，只是今日实在是晚了些。
  带着诗雅来到乐器商行，挑选了一支笛子和一架筝，再在路边小酒楼吃了顿便饭之后，一行人便抢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京城。
  不得不说，这位诗雅姑娘对乐器还真是研究颇深，且能说会道，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说的老板一愣一愣的。
  原本老板要价二十两银子，愣是被她砍价砍到了十两。
  回到家，一轮明月已然升向高空，天空中散漫的云朵泛着银光，漂亮极了。
  放下新买的乐器，徐魏道：“家中简陋，劳烦诗雅姑娘在厢房暂住。”
  诗雅客气道：“谈什么麻烦，能有一落脚之地已是千恩万谢。”
  随后，徐魏便和杨淮来到了屋内，诗雅则进入了早就准备好的厢房。
  徐魏父母所建的这所宅院，外面看并不起眼，但里面却五脏俱全。
  堂屋自不必说，就连东西厢房亦是宽敞明亮。
  且杨淮十分勤快，收拾的干干净净，铺上被褥便能入睡，桌上还有一壶白水。
  进屋之后，诗雅便忙将脸上的胎记卸了下来，露出了自己本来容颜。
  “呼！这家伙，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几次我都觉得自己暴露了！”诗召南紧张自语。
  月光洒落窗台，她眼眸中明灭不定。
  之所以来徐魏家中，她自然是冲着那小爱音箱来的，只是徐魏刚得了镇国公给的八百两银子，短时间内估计是不缺钱，所以她也断绝了花重金购买的想法。
  转而开始乔装打扮，准备旁敲侧击，从别处入手。
  只是，她实在是低估了徐魏的警惕心。
  自二人对视的第一眼，她便有种心思被其看穿的感觉，以至于在屋内半晌，也未曾敢多看那小爱音箱一眼。
  直到徐魏出门之后，她这才匆匆瞥了一下。
  现在再次回到徐魏家中，诗召南已经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不扯这些谎话了，直接和他明说，若成便成，若不成便不成！”
  “现在编了这么一大堆故事，还要给他当什么乐师。”
  “我诗召南好歹也是藏春书寓的头牌，寻常人莫说是听我吹曲弹琴，就是讨杯酒喝，也不知要花上多少心思。”
  想到这，诗召南更加懊悔，此时的她确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而与此同时，徐魏也躺在床上开始推测这位诗姑娘的身份。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故意将钱袋子落在了桌上，想要试探其反应，结果对方毫不犹豫的便将钱袋子又送还过来。
  这手段虽说低级，可却也最能试探人心，但凡对方有所犹豫，徐魏都能怀疑她是为财而来。
  如此倒也简单，给她一些银钱打发她走便是。
  若她贪得无厌，徐魏也不介意去衙门举报她没有路引，随意走动。
  可她不是为了钱，那就令人头疼了。
  而看着女子身形走动，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害命，却也谈不上。
  徐魏翻遍自己所有记忆，也没有同这女子相关的片段。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来寻亲，正好便能碰到我家，且还能扯上些许关系。”
  就在徐魏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被其揽入怀中的杨淮突然开口道：“相公，这位诗雅姑娘，是不是有问题？”
  徐魏一怔，忙问：“怎么这么说？”
  杨淮平静道：“自她进了家门，你就一直看她，她也一直在躲闪你的眼睛。”
  “所以，我就觉得她好像是有点问题。”
  听到这话，徐魏笑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家这漂亮媳妇有些性直，现在看来，她竟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嘛。
  “是啊，我是觉得她有些问题，但究竟有什么问题，还看不出来。”
  杨淮闻言略显愧疚的抬头道：“相公，我是不是不应该把她领进家门？”
  显然，这小丫头又多想了。
  徐魏将杨淮那柔软的身子，又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这才说道：“想什么呢？一个弱女子晕倒在自家门前，是个人都会上前帮忙的。”
  “当然，若是碰到徐老太这种人，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杨淮一怔，随后便捂嘴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徐老太的彪悍与狠辣，在年幼杨淮心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若真是徐老太摔倒在自家门前，她还真是要犹豫一番了。
  “那相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静观其变！”徐魏轻松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是冲咱们来的，必有目的，弄清楚她的目的便是。”
  “若现在将她赶走，那便让她又隐在了暗处，与其如此，还不如留她在眼皮子底下呢。”
  “有相公在此，她一个小女子，还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杨淮听罢连连点头：“嗯嗯，相公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