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诗文不会，唱首歌试试吧

  徐魏并没有过多欣赏，而是直奔这片园林中间的二层阁楼。
  这阁楼大小怕是有百米见方，雕梁画栋，朱漆绿瓦，远远看去流金溢彩，一片豪华景象。
  门前牌匾上书【春满堂】三个大字，
  屋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步入其中，只见不少身穿长衫，头戴纶巾的青年才俊们，正在热烈讨论。
  正中间，一名头发花白，满脸络腮胡须的锦袍老者，正一脸不爽的提着酒坛大口痛饮。
  在他身旁，一小堆红布包着的白花花的银子裸露。
  看这数量，少说也得有大几百两！
  “喂！你们这些书呆子们，究竟会不会作诗？一首请战的诗都两个时辰了还想不出来！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我还怎么进宫面圣？”
  “都给本将军快些想，不然本将军打你们军棍！”
  一番恐吓，一众书生们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当今天下谁不知道，眼前这位爷可是掌管天下兵马镇国公，深受皇上恩宠。
  今日若真急了眼，把他们这些人拉出去打一顿屁股，估计也没人敢追究。
  想到这，一些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看到桌上白花花的银子，更多的人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在那冥思苦想。
  徐魏不懂诗文，他只想把手头的小爱同学卖掉换些银两，但看现在这架势，似乎时机上有些不对。
  “这大爷找人作诗，不去国子监，来风花雪月的青楼能找到个屁啊！”
  心中吐槽了一句之后，徐魏便开始向周围四处打量，希望能找到个有钱的买主试试。
  就在这时，一名书生突然站了出来道：“国公爷，学生想出来了！”
  镇国公赵北征闻言大喜。
  “快说快说！”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
  “战血沸如名未锈，征鞍坠处骨先鸣。”
  “十年秋在刀镡裂，一夜旗红冻河倾。”
  一首诗吟罢，赵北征先是皱眉，随后胡子便飞了起来。
  “什么东西？老夫要请战，自是北伐建功，驱逐胡虏，收复旧土，中兴大魏！”
  “你这又是坠征鞍，又是刀镡裂的，这不是摆明了要老子打败仗吗？”
  “晦气，太晦气了，滚滚滚！赶紧滚！”
  被赵北征指着鼻子一通臭骂后，那书生面红耳赤，躬身告退！
  再看其他人，皆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了！
  要说他们这些人也是饱读诗书，做些诗词并不困难，只可惜这位国公爷的要求实在苛刻。
  又要请战，又要有杀气，还要人能听得懂，还要……
  总之要求多的能急死人，几十号人在这整整做了一早上，也没有让他老人家满意的。
  而且只要他不满意，动辄便是一顿臭骂，若是急了甚至还有动手的架势。
  以至于现在的这些人，根本不敢随便发声了。
  赵北征本就着急拿了诗句去面圣请战，眼见这些人一个个全不言语，他更是急的火冒三丈！
  “一群混账，我大魏男儿尽是你们这些废物！怪不得年年被胡虏进犯！我……我……”
  咕咚咕咚……
  赵北征气的都想拔刀砍人了，只可惜，来的时候刀没带来，最终也只能抱着酒坛饮酒泄愤！
  眼见银子不好挣，弄不好还要挨打，一些人便准备溜号。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道：“国公爷小生徐乾刚才想了一首，不知您是否满意！”
  听到这声音，正抱着小爱同学四处找买主的徐魏，瞬间转过头来。
  徐乾，徐家老三的次子，也是徐家这些年唯二中秀才的人。
  在徐魏的记忆中，此人虽不似徐焦那般不学无术，欺凌乡里，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他中了秀才之后，便眼高于顶，动辄对自己父母呼来喝去，没有半分尊重。
  对自己更是傲气冲天，即使自己也中了秀才，也时时挖苦讥讽，似是自己天生便高人一等似的。
  且此人喜欢走写歪门邪道，拉关系送礼如家常便饭，他中秀才那会，徐魏都怀疑他是不是暗地里买了考题才考中的。
  如今再碰到他，徐魏自是没有半分好感。
  再看那赵北征，此时已经没了什么耐性。
  他摆摆手道：“赶紧读！赶紧读！”
  徐乾轻摇折扇，开始摇头晃脑的吟诵。
  “边塞烽烟碎云天，将军请剑向北原。”
  “旌旗卷地山河裂，鼓角连营夜不眠。”
  “血染征衣犹奋戟，骨埋荒冢不辞艰。”
  “男儿誓破胡虏后，再报君恩整玉鞍。”
  徐乾吟罢，徐魏明显看到镇国公眼前一亮。
  短暂回味之后，赵北征连连夸赞。
  “好好好，这首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徐乾，是前左副都御史徐俭之孙！”
  赵北征着急进宫面圣，本就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放心上。
  听他说罢，便急忙道：“好好好，原来是名门之后，快把你这首诗写下来，老夫即刻进宫面圣。”
  听到这话，徐乾喜出望外，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搭讪赵北征这条大船了！
  今后就算考不上举人、进士，找个由头混进赵北征的军营中，也能飞黄腾达。
  于是，他赶忙答应。
  “好！我这就为国公爷书写！”
  看着一脸喜色的徐乾，徐魏却皱起了眉头。
  这诗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见到过。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唇红齿白的白衣剑客却是站了出来：“国公爷，您不能拿着这诗面圣，若是去了，不仅没办法请命北伐，反而会遭来祸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
  徐乾正为搭上国公爷这条大船所欣喜，见有人捣乱，立刻换上了一副阴狠凶恶的面孔道：“哪里来的酸丁子？国公爷在此也敢放肆？赶紧滚出去？不然有你好看的！”
  徐魏当特种兵的时候有一门课便是通过人的体态动作，分析对方的战力和特长。
  眼前这剑客四肢修长，步履轻盈，眉目间锐意尽显，虽没有喉结，但明显能看出是个练家子。
  徐乾对这种人发狠，怕是要踢到铁板。
  见状，徐魏也不着急售卖了，而是站到一旁，开始准备看戏。
  赵北征倒是没徐乾那般凶恶，他见来人目光清澈，不像是捣乱的，于是便问道：“为何不能进宫面圣？又为何会遭来祸事？”
  白衣剑客开口要说，这时，背后突然有一人拽住了她的衣袖：“云焰，忘了下山时师父的叮嘱了吗？”
  白衣剑客皱眉:“赵将军乃是国之栋梁，才德兼备，我怎忍心看他吃亏？”
  邓云星不想与之争辩，直接在其后背点了一记。
  后者的喉咙顿时如堵塞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顾不上对自己龇牙咧嘴的师妹，青衣剑客忙对赵北征赔礼道：“国公爷，师弟随口胡言，勿要怪罪！”
  赵北征眉头皱起：“哎！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她一个女子尚敢直言，你堂堂七尺男儿，怎滴这般婆婆妈妈遮遮掩掩？”
  显然，赵北征也看出了这是对师兄妹。
  青衣剑客依旧没有直言的意思，而是隐晦的说道：“国公爷，我等山野之人，不便参与这些咬文嚼字的朝廷之事，还请见谅！”
  说罢，他便要拉着师妹离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人。
  “国公爷！我想这二位想说的，应该是这首诗里面有句犯忌讳的话吧！”
  说话之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锦缎袍服，上面绣有精美的山水纹路。
  一头黑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为其平添了几分洒脱与随性。
  看清楚来人之后，有人发出惊呼！
  “是唐胜年！他竟然也在这！”
  “唐胜年！莫不是那个连中小三元，又中解元而名动江南的吴中才子！”
  “就是他，我曾在吴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算算时间，今年正好有额外恩科，他估计是来此参加会试的！”
  “有此人在，估计会元的名头难以相争喽！”
  众人的议论，自然也落到了赵北征的耳朵里！
  他眉头一挑说道：“你说这诗句里面有犯忌讳的话？是哪一句？”
  面对这名动江南的大才子，徐乾也不敢继续嚣张，他故作恭敬道：“学生也想请教唐兄！”
  唐胜年轻摇折扇，平淡道：“此诗立意算是不错，只可惜未避讳当今陛下名号，若国公爷真将此诗呈上，怕是免不了一顿训斥了！”
  此话一出，赵北征如梦方醒。
  当今皇上名曰刘岳，年号天佑。
  岳者，山也！
  这诗又是碎云天，又是裂山河的，摆明了不让皇上好过嘛。
  虽立意并非如此，但真要是咬文嚼字追究起来，问个诅咒皇上的罪名都不过分。
  如果赵北征真的以此诗面圣，估计是要挨骂的。
  想到这，赵北征也怒了！
  “王八蛋，你这书呆子，怎做出这等混账诗出来！滚！赶紧给老子滚！”
  国公爷态度急转直下，徐乾立刻如见了猫的耗子般，连滚带爬的躲到了众人身后。
  周遭人见状皆大笑。
  而这时徐魏也终于想起来这诗的出处了。
  此诗乃是自己父亲去北方运送军需归来后所作，并写在了诗集之中。
  后来新皇登基改了年号之后，父亲觉得这诗犯忌讳，便想要毁掉，只可惜没能找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想不到，却是被这孙子给偷了去。
  而此时的徐魏也注意到，隐入人群的徐乾，正以阴狠的目光瞪着唐胜年，估计是怨恨此人说穿了这件事。
  这孙子也不想想，这诗要是真送上去了，节制天下兵马的镇国公最多挨顿骂，而他这个没什么背景的作者，怕是要被好好收拾一番。
  这种是非不明的阴险小人，真该拉出去枪毙。
  这时，徐魏隐约觉得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离，他扭头看去，正好和那对师兄妹的视线对上。
  但仅仅一瞬，那二人的目光便又瞥了过去，似是不想引起徐魏的注意。
  “这二人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虽不知缘由，但徐魏心里也提起了几分小心。
  与此同时，赵北征也拉住了唐胜年的手。
  “嘿，听说你小子是个人才，来来来，为老夫作诗一首，今后在京中若有什么事，尽管提老夫名号！”
  显然，赵北征是把这位大才子当成自己最后的希望了！
  唐胜年先是眉头微皱，随后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好，我试做一首词，请国公爷评点。”
  “好说好说。”
  见其答应，赵北征立刻喜笑颜开，他虽不通文理，却也听说过这个吴中才子的大名。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这位大才子的诗词不太出格，就直接拿着去面圣。
  反正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满意的，再等下去意义也不大。
  而唐胜年也不愧才子之名，来回渡步间便已经开始吟诵。
  “烽火千年，江河东逝，兴替如许。
  万骨空销，王旗变幻，黎首谁怜取？
  依稀故垒，残阳泣血，曾是稻香桑语。
  到而今，仓惶南北，忍闻稚子悲曲。
  金瓯莫裂，同袍休戮，怎任豺狼狂踞。
  早厌刀兵，长祈玉帛，共饮清平醑。
  星河耿耿，人间何世？犹见饿殍冻骨。
  愿天意，早息戾战，八方共聚！”
  一首词读完，赵北征从最开始的云里雾里，到最后精神瞬间抖擞。
  这哪里是请战，这分明是求和。
  什么黎首谁怜！什么早厌刀兵！什么早息戾战，摆明了不想打仗嘛。
  可还不等赵北征骂娘，唐胜年便已抢先一步说。
  “国公爷，当今大魏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若是兴起刀兵，难免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所以，学生以为请战一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狂妄，太过狂妄了，不管怎么说，赵北征也是当朝国公，朝廷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要买请战的诗，你唐举人偏偏对着干要求和。
  这根本不是劝解，而是贴脸开大了！
  盛怒之下，赵北征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不等他发飙，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头戴斗笠，满脸胡须的中年剑客，便已经将手中酒杯摔碎！
  “蠢货，你倒是想早息戾战，可北蛮会这样想吗？”
  “若无雷霆手段将北蛮一网打尽，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直到将我大魏屠戮殆尽！”
  “求和，也需在剑锋之上！”
  中年剑客字字铿锵，杀意弥漫，整个春满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就连赵北征也为之一愣！
  就在这时，一名衣着鲜亮，模样秀美的婢女自楼上端着玉杯美酒款款而下，周遭书生的目光瞬间便被吸引了过去。
  春满堂共有两层，第一层是供那些文人书客高谈阔论用的，第二层则是藏春书寓的核心，也就是那些所谓倌人所在的地方，非受邀不得上楼。
  如今，有婢女下楼，难不成是上面的姑娘相中了某人，想要相邀？
  就在众人猜测之际，婢女来到中年剑客旁站定，柔声道：“这位大侠，我家召南小主听闻大侠之言甚是敬佩，想请大侠饮上一杯浊酒。”
  此言一出，满堂书生一片哗然！
  “是藏春书寓才情相貌皆是第一的召南姑娘，想不到今日她竟也在阁楼？”
  “只闻其名不见其面，据说两年前召南姑娘来到藏春书寓后，见过她的人不过五指之数！”
  “倒是有一些人获赠了其一些书法画作，或听闻其弹奏琴音曲调，再或与之隔空对弈！”
  “其书法画作就是一些名家都自叹不如，琴音曲调更是让人如痴如醉，其隔空对弈的棋艺，更是未尝一败！”
  “如果能让我见上这位召南姑娘一面，真是死了也值啊！”
  “嘿嘿，做梦去吧，传说只有在琴棋书画上胜过这位召南姑娘，才能受邀上楼，就你那两下子，怕是连杯酒都讨不上！”
  中年剑客显然是不知这位召南姑娘的传说，他抬头看向阁楼上被纱幔遮挡，若隐若现的窈窕人影，先是皱眉，随后便爽朗的笑了起来。
  “呵！想不到，一介青楼女子，竟也有如此才识！”
  听到“青楼女子”四字，婢女明显皱眉，显然她对这个称呼较为不喜。
  不过中年剑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不过，同是江湖人，即意气相投，又复何言？”
  “这杯酒，我喝！”
  言罢，中年剑客一饮而尽。
  阁楼之上，悦耳的琴音律动，显然是在做出回应。
  仅是一声，却已听的在场之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收起酒杯，婢女满意离去。
  而赵北征也回过神来，同中年剑客拱手作揖。
  “阁下高论，甚和我心，敢问高姓大名？赵某有意结实一二！”
  面对这中年剑客，赵北征也放低了姿态，不再自称老夫，而是用了赵某二字，显然是想与之平辈论交！
  只是那中年剑客却不搭茬。
  他直接拿起手边酒坛道：“赵国公执掌天下兵马大权，乃国之栋梁，吾不过山野之人罢了，不愿高攀！”
  “今日即相逢，愿敬国公爷一杯酒，不为其他，只为敬佩国公精忠报国之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赵北征听罢，也知此人当是江湖人士，便也不再强求，而是举起酒坛与之隔空想砰。
  “江湖老友，今日共饮！”
  “共饮！”
  二人隔空对饮，豪迈干洒！
  喝完酒，赵北征扭头看向唐胜年。
  至于这位作出“求和”大作的唐胜年唐大才子，在听到“求和，也需在剑锋之上”这句话后，便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半晌未曾回过味来。
  其余人见状纷纷后退。
  显然是怕这位赵大国公回过味来之后，找唐胜年算账，波及自己。
  这一停一退间，便将唐胜年和同样陷入沉思的徐魏让了出来！
  作为国公，赵北征虽生气，但也不会真为难一名有才学的书生，毕竟，这些江南温室里的花朵，哪里见识过北境百姓的惨烈！
  但若就此饶恕，却也难以发泄心中怒火！
  就在赵北征思索如何收拾此人的时候，徐魏猛然抬起头来道：“赵老将军！诗文不会？给您唱首歌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