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三代忠仆，也可能变了质

  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七拐八绕的巷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家门脸朴素的粮草商行前。
  钱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
  一见钟帆，那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真挚热切。
  “哎哟！帆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钟帆刚要开口，便感受到身侧钟懿投来的一道平静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按照事先的商议，脸上挂起一丝旅途的疲惫。
  “钱叔，我们一行人要赶往武定，路过青州，想在你这儿歇歇脚，明日一早就走。”
  “应当的！应当的！”钱掌柜一叠声地应着，目光飞快地扫过钟懿和男装打扮的崔婉莹，眼神里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热情。
  “几位贵客舟车劳顿，快，里面请！厢房早就备好了，热水吃食马上就来！”
  他点头哈腰，亲自引着众人穿过堆满粮草香气的货栈，来到一处清净的后院。
  安排之周到，服务之热情，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如此，钟懿的心便越是沉静。
  厢房内，烛火一亮。
  钟帆立刻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不解。
  “阿懿，你这是何意？钱叔是我钟家的老人，信得过！为何不直接将东西交给他，让他加急送出？”
  钟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清冷的茶水，让他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明。
  “二哥，人心隔肚皮。”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三代忠仆，也可能在这一代就变了质。我们赌不起。”
  钟帆被他一句话噎住，急得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这青州城里，除了钱家，我们再无可以托付之人！这名单和布防图，就是两道催命符，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一旁的崔婉莹，经历了方才的生死一线，此刻也恢复了些许镇定。
  她清冷的眸子转向钟懿，轻声提议。
  “钟公子，要不……我们试探他一番？”
  “来不及了。”
  钟懿断然否定。
  他的目光在钟帆和崔婉莹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压低声音，凑到二人耳边，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钟帆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出精光，一脸的不可思议！
  崔婉莹则是美目圆睁，看向钟懿的眼神里，除了敬佩，又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敬畏。
  这计策……简直是天马行空，闻所未闻！
  但一想到钟懿在死巷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他们心中的疑虑便化为了绝对的信任。
  “好！就这么办！”钟帆一拍大腿，兴奋地转身就走。
  他一把拉开房门，将正要送夜宵进来的钱掌柜拽到一旁，脸上换上一副神秘而凝重的表情。
  “钱叔，有件天大的要事，需你亲自去办！”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塞进钱掌柜手里。
  钱掌柜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边境守将崔凛的名字。
  他顿时大惊失色！
  “帆少爷，这……这是……”
  “嘘！”钟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
  “钱叔，你久在青州可能不知，京中风向已变！我们钟家如今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和崔家这样的老牌世家拉好关系！”
  他指了指那封信，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这上面，是一桩能让崔凛立下不世之功的天大消息！你务必亲手，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崔凛手上！事成之后，我钟家，还有崔家，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钱掌柜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钟家！崔家！这两个庞然大物的人情！
  他脸上的和气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机遇砸中的狂喜与凝重。
  他毫不怀疑钟帆的话，毕竟钟家二公子没必要拿这种事来骗他一个小小掌柜。
  他一躬身，将信紧紧揣入怀中，语气斩钉截铁。
  “帆少爷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小人也一定将信送到！”
  翌日，天色微明，钟懿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青州城，车轮滚滚，向着武定方向疾驰而去。
  ……
  大半个月后，车队终于驶入了武定郡的地界。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钟懿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在风雪中矗立的熟悉府邸，看着门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了。
  从一个替考的书童，到如今搅动朝堂风云的钦差。恍如隔世。
  “懿儿！鼎儿！”
  府门大开，钟雄与钟夫人早已在风雪中等候，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
  “爹，娘！”钟鼎憨笑着扑了过去。
  钟帆也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声：“叔父，婶婶。”
  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引着钟帆与崔婉莹先行前往客房歇息。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一番嘘寒问暖，诉尽离情之后，钟雄目光一凝，看向钟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懿儿，你身为钦差，不在青州查案，却带着鼎儿和帆儿突然返回武定，所为何事？”
  钟懿放下手中的热茶，目光清澈而坚定。
  “义父，我此行回来，正是为了查案。”
  “查的，就是我们武定郡的郡守，林威！”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钟雄与钟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威！那可是在武定经营了十数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的人物！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跑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爷，公子……门外，门外是林府的管家，说……说是奉郡守大人之命，特来邀请懿公子，今夜赴宴，为您……为您接风洗尘！”
  林府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郡守府的宴客厅中，珍馐满桌，乐声靡靡。
  青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此刻尽数在座，觥筹交错间，一道道目光却如有实质，悄然汇聚于客席首位的那名少年身上。
  主位上，郡守林威身着锦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却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端起酒杯，望向钟懿，脸上满是欣赏。
  “本官久闻钟家麒麟儿之名，今日一见，方知何为英雄出少年！钟大人，本官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