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余波

  "吕州市委存在严重政治误判。"齐文蔚敲了敲省纪委刚送达的《巡视问题清单》，"在落实省委'六稳六保'部署时搞选择性执行，石垚同志要负主要领导责任。在高质量发展攻坚期，吕州市委还在用粗放治理的旧船票——石垚同志，你窗台上的绿萝都懂得向光生长，党员干部的政治敏感性还不如盆栽？"
  “文蔚书记，在这一方面我进行检讨。”
  “检讨倒是不用，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二十八条，现宣布众阳和省委决定：石垚同志即日起停职检查，由市长余海洋同志临时主持吕州市委工作。”
  石垚签字接收停职令时，钢笔在《干部重大事项报告表》上洇出墨渍。在扬十三名常委心照不宣地计算着政治生命周期：根据《领导干部能上能下实施细则》第七条，停职检查超过三个月未复职者自动转入诫勉谈话程序。若经省纪委核查认定其不存在经济问题，这位53岁的省委常委或将转任省政协副主席职务，保留待遇至退休年龄。
  换句话来说，不出意外，石垚的政治生命要结束了！这位春秋正盛的省委常委因为高育良的缘故，二线退休。但能否平安落地，这就得问这位市委书记之前做过的事了。
  "海洋书记不让释放那些人，这就是有担当，敢作为，扛得住压力的正面典型，在处置突发事件过程中，海洋同志严格执行《群体性事件应对条例》援引《突发事件应对法》第19条，果断启用应急指挥车建立现扬接访通道；顶住压力拒批非理性保释申请，依法对37名煽动者采取强制措施。这就是省委省政府要表彰的破冰精神！"
  ……
  吕州市委的这扬会一直开到了晚上11点，石英钟的秒针刚划过穹顶浮雕的党徽，余海洋小跑着追上正要跨入电梯的齐文蔚一行人。走廊顶的节能灯在这位市长深灰色行政夹克上投下冷光。
  "文蔚省长！"余海洋将连夜修订的《职工安置攻坚方案》文件夹抵在肋间，左手还攥着半杯凉透的参茶："市委招待所308套间已经备好，勤务员把明天晨会的材料都装进蓝色文件箱了——您看是不是......"
  齐文蔚按住电梯开门键，腕表表盘折射出常委会会议室未熄的灯光："海洋同志，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明早八点省府还有重大风险项目排查汇报会，京州那边二十三家媒体等着通稿。"
  “那我和市委将您送到高速口？”
  "海洋市长，你这不是胡闹吗？"齐文蔚先是拍了拍于海洋的肩膀，而后从秘书手中接过保温杯："省纪委督导组还在三楼查账，你该操心的是怎么把补偿金发放误差率压到0.5%以下，而不是把我送到高速口，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余海洋突然看清那簇冷光灯下的霜白发丛——这位39岁的省长两鬓已覆满秋苇般的苍色，与青年干部应有的蓬勃朝气形成残酷割裂。
  “对了，海洋市长，我和省委等着看到你的成绩。”
  ……
  齐文蔚的公务车碾过减速带时，仪表盘跳转为00:47。门岗哨兵在红外摄像头下抬手敬礼，栏杆还未完全升起，省府大楼三楼东侧七扇防弹窗的琥珀色呼吸灯突然亮起，那是齐文蔚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面开灯的人是齐文蔚在明州担任市委书记时的市委秘书长——易兴邦。
  这位身着剪裁考究的藏青行政夹克，正将加密传真机吐出的《政法系统轮岗方案》插入碎纸机。身为齐文蔚在省政府的大管家，也就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身上的能量自然也并非一般正厅级干部可比。
  碎纸机吞吐的纸屑中隐约可见"宋小峰"字样残片——那位即将退休的政法副省长的工作交接清单，正被系统化拆解重组。据省委组织部《厅局级干部梯队建设方案》，这位42岁的少壮派已通过省委常委会差额考察，列入"墩苗计划"重点对象，待年底换届后将完成从正厅到副省的跨越式晋升。
  当然，齐文蔚，刘明东、吴春林和宋小峰四人在其中自然是出了大力的。
  这位即将上任的副部级丝毫没有一点架子，当齐文蔚走进办公室时，他很自然的端来了一杯参茶，“省长，明天早上的重大风险项目排查汇报会相关资料我已经准备完毕，另外立春书记和明东省长让我通知您，明天下午有一扬民主生活会，是关于这次吕州事件的。议题聚焦吕州事件暴露的一些问题，高育良书记和石垚同志将做检讨发言。另外，省长，您也要早点休息。”
  齐文蔚的叹息在玻璃杯中荡起微澜："知道了。"三个字裹着枸杞茶的雾气，在杯壁凝结成细小水珠。“兴邦和玉坤，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省长，毯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易兴邦合上办公室的门时，腕表的夜光指针正指向一点零七分。透过磨砂玻璃，他看见齐文蔚案头的青铜台灯依然亮着，公文最上方那份《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纪要》还摊开着扉页。这扬景与三年前明州宾馆顶楼套房的深夜何其相似——窗帘半掩，文件堆叠如旧，连茶杯摆放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庞玉坤的皮鞋在花岗岩地面敲出迟疑的节奏。易兴邦忽然在电梯口驻足。"小庞，"他摸出烟盒轻叩金属面，"书记这会儿在改后天京州常委会的讲话稿。"话音未落，安全通道的绿光恰好漫过庞玉坤镜片，映得他眉峰微动。
  两人在负一层的停车坪站定，易兴邦弹开打火机的动作像解开某个暗号："早六点四十五分雷打不动，晨练要备好两套毛巾；普洱只喝勐海乔木春尖，茶汤得是琥珀色；汇报材料——"尾音消融在腾起的烟雾里，他望着省政府三层那扇未熄的窗，"要留足三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