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年

  穹顶垂落的红灯笼在朔风中摇曳，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的"新春平安"标语映照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舷梯旁，京O.00006牌照的黑色轿车悄然驶离，齐文蔚驻足回望航站楼顶亮着的"京州"二字，他的内心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齐文蔚即将告别忠诚于他的京州！前往他所忠诚的京城。
  在距离他身后不到半步处，秘书庞玉坤轻声道："书记，该登机了。"
  头等舱内，齐文蔚戴上了眼镜，拿着前面摆着的人民日报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望着舷窗外渐远的城市轮廓。数日刚结束的扫黑除恶表彰会上，他亲手为牺牲辅警家属佩戴勋章时听到的那声哽咽，此刻仍在耳畔萦绕。左侧公文包里，除了《春节期间安全生产检查方案》，还有份特殊的新年礼物——龙湖县大榆树沟小学生集体绘制的"齐伯伯下乡图"。
  晚上八点的京城西郊
  青砖照壁上的爬山虎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奥迪A6驶过的声响惊起枝头寒鸦。齐文蔚抬手整理西装领口，指尖触到内袋里那份带着体温的《汉东省属国企债务风险研判报告》。门廊灯骤然亮起时，他瞥见铜制门牌结着薄霜。
  "文蔚啊，远阳书记就知道你要踩着这个点来。"老师杨杭远站在玄关，手中龙泉青瓷杯腾起袅袅热气。这位政研室的老领导，依旧是满头黑发，眼角的笑纹泄露出和蔼温情。
  “老师好！”齐文蔚向着杨航远打着招呼。
  "文蔚，这次又带着什么来的？"这是老领导的声音。
  “老领导，这次从京州回来，当然带的是京州本地的土特产。”
  ……
  书房内，整面墙的榆木书柜泛着沉檀幽香。齐文蔚将带来的东西轻放案头："京州老窖的三十年陈酿，还有非遗剪纸窗花，和一些农副产品。"
  “说吧，这次来我这里有有什么事。”
  "老领导，是有关汉东七十四家国企交叉担保形成的千亿债务链的问题，我是打算这么解决……"齐文蔚指尖划过报表上刺目的红圈，"可是现在就存在着一个问题……"
  "银行贷款？怎么，文蔚，汉东省可是经济大省，省财政都不够你折腾吗？"
  “老领导，你也知道这件事这些国企有责任，汉东省政府也有责任，难道银行就没有责任吗？”
  “行了，文蔚，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吗。但这件事也不归我管。这样，我先打个电话。你先等一下。”
  说着，刘远阳便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杨杭远和齐文蔚也识趣的走到了书房外，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刘远阳走出书房，对着齐文蔚说到：“文蔚，三天后早上十点，自己过去。文蔚，你要记着：改革者的手术刀，既要剜除腐肉，也要慎防伤及新芽。"
  齐文蔚自然知道老领导口中的地点是哪里。
  ……
  檐角冰棱折着青瓦上的雪光，齐文蔚推开门时，堂屋的老式挂钟正敲响第九下。他跺了跺皮鞋上沾染的尘土，抬头便见儿子坐在太师椅上，小手攥着狼毫笔，墨汁在洒金红纸上洇出歪扭的"春"字。孩子衣服领口露出半截银链，坠着枚小小的八卦铜钱——那是爷爷给孙儿辟邪的护身符。
  "爸！"孩子转身要跳下来，被身后的齐衡按住肩膀。老中医布满茧子的手覆在孙子手背上，带着他在宣纸上稳稳收住最后一横："一一，柴胡三分入肝经，写字也得讲章法。"红木案头堆着牛皮纸包的药材，当归的苦香混着墨香在暖意里浮沉。
  厨房传来擀面杖敲击案板的脆响。李娥英揉面的手腕仍带着当年村小教师板书的风骨，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碱水渍。
  "亲家母快尝尝这韭黄，"王娟将剥好的蒜瓣码成白玉塔，"新育的雪韭，说是零下二十度都能抽芽。"蒸汽从笼屉缝隙钻出来，在她镜片上织出半透明的纱。
  "文蔚快来搭把手！妈正念叨要包你最爱吃的牛肉韭黄饺子……"陈小婉从厨房探出头，发梢沾着雪白的面粉。她话音未落，齐一已蹬掉虎头棉鞋爬上飘窗，举起爷爷的听诊器贴住玻璃："爸爸快听！北风的心跳像打雷！"
  齐文蔚当真凑过去，却被父亲齐衡塞了个搪瓷缸："喝口姜茶驱寒，你们年轻人工作忙，身子骨弱。"姜茶腾起的热气里，他望见父亲鬓角的银丝比之前又密了些。
  八仙桌上渐渐堆起碗碟。李娥英端出荷叶边的饺子，陈小婉和王娟忙摆上做好的菜肴。齐衡从药柜底层摸出个陶坛："去年泡的拐枣酒，给亲家治失眠。"
  陈明政推了推眼镜，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掏出个锡罐："武夷山老枞，配拐枣正好。"
  "开饭前先暖暖。"王娟给每人盛了碗黄芪鸡汤，蒸汽模糊了墙上的全家福。
  ……
  洗碗时，两位母亲并排站在水池前。陈母忽然指着窗外："亲家母快看，启明星亮了。"齐母在围裙上擦擦手，从冰箱取出冻梨："文蔚他爹说这叫长庚星，主安康。"
  凌晨十一点，万籁俱寂
  妻子陈小婉轻叩书房房门时，台灯下的男人正在批注《春节期间困难群众慰问方案》。
  "爸妈都歇下了。"陈小婉将参茶放在镇纸旁，"永刚叔下午从老家捎来的腊肉，说是你最爱吃的后腿二刀。"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窗棂上的冰花，加密邮箱里静静躺着三封邮件：省国资委的债转股评估报告、汉东省省委组织部的干部档案，以及某境外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向截图。
  齐文蔚摘下眼镜揉了揉晴明穴，看着墙上的电子钟跳转为00:00，关上了电脑，准备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