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姐妹

  新来的养鸟太监，是许广盛亲自跑一趟，从宫里带出来的，长得不高，矮矮瘦瘦的，说话倒是讨喜。
  拜见李桢二人后，他很快提着那只鹦鹉下去了。
  沈明絮又叫人传膳，二人用过晚膳后，李桢忽然想起什么，提了一句，问:“新入仕的登科才子赵闻观，是你姐夫？”
  沈明絮愣了愣，才想起这人是谁，便点头道:“是他。”又问:“他已经高中了么？妾身当年见他时，他还只是个穷书生。”
  李桢随口道:“有几分才能，可堪一用。”
  “能得王爷褒奖，是他三生有幸。”沈明絮笑盈盈答了声，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直到五日后，底下传了信过来，说是赵夫人送了帖子，想来王府拜见。
  听见这个姓时，沈明絮心下微动，就听灵书喜道:“奴婢打听过了，赵夫人传来的意思是，想拜过王妃后，来看看主子。”
  “当真是她么？没错吗？”沈明絮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四年前离家后，她再没见过家里人了。
  她身份不高，也根本没妄想过，这辈子还有再见家人的时候。
  “正是呢！奴婢打听了好几遍，确实没错。”灵书笑盈盈道。
  沈明絮连忙道:“快给我换衣裳，什么时辰过来？”
  “主子，明日才来呢！”素月连忙按住她的手，轻声道，“主子莫急，明日总是能见到的。”
  “嗯。”沈明絮心绪怎么都定不下来。
  实话说，虽然是因沈问兰之故，她才成为李桢的小老婆，但扪心而问，除了这件事，从小到大，旁的，沈问兰从未有愧过她半分。
  虽然只差三岁，但她完全贯彻何为长姐为母，自小对她便是事事操心，她幼时调皮，惹恼爹娘，也是长姐护在她身前，为她挡去鞭棍。
  夜里沈明絮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都是她们姐妹最后见的一面。
  那是她入宫选秀的前夜，姐妹俩睡在一起，沈问兰背上都是鞭痕，疼得她只能趴着睡。
  沈明絮给她上药，骂道:“活该！为个男人把自己变成这样。”
  沈问兰把脸埋在枕头里，疼得龇牙咧嘴，她恨恨道:“你若是存心报复，就再重些，我几时疼死过去，你便安心了。”
  “那也是活该。”沈明絮嘴上不饶人，手上力道，却是轻了又轻，她又问，“那什么痴心女子薄幸郎的戏，你又不是没少看，你就不怕，赵二他日后负你？”
  “爹可说了，你这一嫁，他便将你从族谱上除名了。”
  “除便除了。”沈问兰分明红了眼，哽咽得厉害，却还是抹着眼泪道，“他不认我便不认吧！”
  “我马上就十八了，年龄在一众秀女里是最大的了，选不上还好，一旦被选上，我很有可能被送进宫，我虽崇拜尊敬皇上，可他的年岁，毕竟比爹年岁还大，要我嫁他，我不甘心。”
  沈明絮上完药，将她衣服合上，问:“那你就让我去？”
  沈问兰自知理亏，她闷声道:“你才过十四岁生辰，年岁小，宫里才不会挑你呢！再说了，你今年不去，三年后也是要去的。”
  越说她越心虚，又红了眼睛道:“絮絮，对不起。”
  她越想越心慌，满脑子都是妹妹指责暗恨她的画面，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扣着手指犹豫半晌，最后咬牙说，“要不，还是换回来吧！”
  “名册都交上去了，哪里能换？”沈明絮不搭理她，打着哈欠道，“我不跟你说了，明儿个我还得早起呢！”
  沈问兰拢好衣裳，终于起身看她，满脸都是眼泪，白日沈爹一声比一声重的鞭子下，她都没掉一滴泪，如今哭到哽咽不止，她道:“白日里我说，你打小就比我受人喜欢，我嫉妒你，厌恶你，不是真话。”
  “我们自小一处长大，从爹娘到下人，他们都更喜欢你，我偶有吃味，可我心里，却是比谁都喜欢你，你病一回，我便心焦到消瘦不少，你哭一回，我便哭的比你还狠，我比谁都盼着你高兴。”
  “可是……”
  “你要是恨我，恼了我，那你打我骂我都行。”说着，她起身，就要下床去拿棍子。
  沈明絮忙拽住她，道:“快歇了吧！反正我这样子，没多大可能选上的，大半夜了，别闹腾了。”
  她不知道沈问兰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亦或是单纯的希望她自己好受些，但名册已经交上去了，再无更改余地。
  “絮絮……对不起。”沈问兰擦着眼泪，努力不让自己出声，道，“你快睡吧！我不吵你。”
  “嗯。”沈明絮懒得管她，她闭上眼，身旁安安静静的，沈问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半晌，她怎么都睡不着，也清晰的察觉到沈问兰没睡着，她轻轻一叹，又说:“反正名册换都换了，我大概也不会被选上，过几日就回来了。”
  “嗯。”沈问兰慢慢应了，待沈明絮半睡半醒时，她又小心翼翼道，“等你回来那日，我亲手给你做云片糕，你最喜欢我做的云片糕了。”
  云片糕，云片糕……
  回忆猝然绷断，沈明絮睡不着，坐起来，外头玉烟听见动静，问:“主子，怎么了？”
  “没事。”沈明絮摇了摇头，重新躺下。
  数年过去，她早就忘了当日心境，即便不嫁给李桢，她也要嫁给旁人的，古代的男人，大抵都差不多，她也不想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今日她听到要见沈问兰的消息，第一反应，却是高兴。
  选秀那日一别，她再没回去过，她怕李桢不喜，身处在王府后院，即便有宠后，也不敢打探家中消息，她还以为，当年最后那一面，就是诀别。
  没想到，她与家人，还有相见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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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沈问兰一早便候在王府外头了，她让侍女点一点带好的东西，确认无虞后，才从侧门入府。
  先是去主院，王妃没见她，她又去拜过两位侧妃，得知秦侧妃不便，张侧妃倒是见了她一面，全程面无表情，连带着沈问兰也心惊胆颤。
  所幸一切顺利，终于指引的婢女，带着她去了南院，沈问兰心里紧张半天，给了婢女不少银钱，忐忑的问:“劳姑姑给我交个底，沈庶妃，这些年，在府里过的可还好？”
  婢女晓得她是沈主子的亲姐，态度本来就很好，一见了银子，更是温柔了些，笑盈盈道:“自然是好，阖府上下，没谁比沈主子还得王爷喜欢了，您就安心吧！”
  “那就好。”沈问兰终于安了心，默念了无数遍佛祖保佑。
  早在进王府前，沈问兰已经打听好了一切，只是外头听到的，到底不比亲眼见着真实。
  她知道她过的好，心也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