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原局之玉石俱焚（二十六）

  眼见着大概率是忽悠过去了，那个小混混一直高度紧绷的情绪略略松缓了些。
  连带着再开口讲话时，语气都镇定从容了不少：“我们几个平日里确实不务正业，可我们都是因为家庭条件困难，需要钱养家，才不得不跟着伍四混的。”
  “平时最多也就帮着撑撑场面，再不就是一块恐吓恐吓别人，可正儿八经的恶事，其实压根不敢做！”
  “因为我们也有家人，我们也害怕万一哪天我们遭遇了不测，我们的家人会被旁人报复！所以很多时候，伍四让我们干的事情，丧良心那种，我们都敷衍了事，应付过去就行了。”
  “伍四在提出偷厂里东西出去倒卖时，我们其实心里都不太愿意！毕竟，之前………你们也有给我们普过法，偷窃到一定金额需要判刑。可无论我们怎么劝，伍四都始终一意孤行！”
  “所以，你们才全部出现在工厂？”警察接话问。
  小混混点点头，“是，不是我们主动去的，都是被迫的！”说着，他手一指，“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确实是这样吗？”另外一个警察严肃看过去。
  可真不是自愿去的！
  谁自愿过去倒霉？明明都是被许厂长的人打晕了带过去的，好吧？
  反正也没有明确问哪句话是对的，那就默认问的是不是自愿过去的。
  因为确实是说的真话，很快就有一个小混混站了出来，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了，我们压根就不想去！”
  “谁想惹祸上身啊！”
  另外几个在里面待得时间更长，吸入的尘烟也相对来说更多，故而人虽然醒过来了，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
  压根就没有听太明白那个小混混说了什么，不过，倒也没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毕竟，他们这会儿可全都处在一条船上。
  说得好，大家平安着陆，稍有不对，大家通通掉河里，一块淹死。
  故而，见有人跟着附和后，其余几人也没犹豫，纷纷跟着点头：
  “没错，就是那样！”
  “对的，我可以作证！”
  “对，我也可以！”
  ……………
  警察们暗暗观察着小混混们的神情，见确实没有太明显的说谎痕迹，才眼神示意询问的警察继续。
  “你们在现场看到了什么？大火是怎么起的？你们身上又为什么都是伤？还有你们最后又都是怎么逃出来的？”
  最开始逃出来的小混混脑袋飞速转动，随即很快想好了说辞，“工厂里有广播通知，好像是出于什么保密原因，反正就是到了时间点，所有职工必须得离开！”
  “我们提前很久躲进了仓库，就等着人都离开了好办事！可没想到………中途许厂长不放心，竟然去了仓库巡查！然后大家伙就给面对面撞上了！”
  “伍四虽然名义上是许厂长的大舅子，可实际上许厂长压根就不认他。也就伍四自己个儿天天拿着许厂长的名字，到处吹嘘。人到了许厂长跟前压根就是虚的。”
  “许厂长多聪明的人啊，很多事情不用说，他都能直接给猜出来。然后………后面就起了冲突嘛！”
  “你们起了冲突？”询问的警察迅速抓住关键字眼。
  “是，不过不是我们，主要还是伍四和许厂长之间，我们没敢太掺和，就在一边看着。毕竟………两边都得罪不起！”说着，小混混略略顿了顿，而后又继续道。
  “伍四最开始是跪地求饶的，求许厂长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放过他。许厂长没答应，伍四眼瞅着他是不可能回心转意了，直接一气之下扔了火种在油堆了，然后大火噌地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小混混说到这里时，语速颇慢。
  没办法，他那会儿在内里，压根没亲眼看到林烟是怎么点燃火种的。
  是火柴？还是打火机？
  他拿不准！
  可就在小混混内心忐忑不安之时，一直以来低头做笔录的询问警察，故而抬起眼眸，铮铮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怎么看………都好像带着几分莫名的意思。
  小混混面上佯装着镇定，实则掩藏在棉被底下的手指，早已被抠的再次鲜血直流。
  他一动不动，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连呼吸都漏了好几拍。
  幸而，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询问警察的注意力就又重新落在了笔录上：“他们两人打斗，你们这么乌泱泱一群人就没说把他们拉开？”
  “还有，那仓库里面堆满了油，照你所说，伍四故意纵火，那为什么你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向外求救？”
  “根据消防记录，消防车到来的时候，整个仓库都快被烧成废墟，险些都要发生大规模爆炸！”
  “难道你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怕死吗？”
  “可明明你前面说了，你们都怕死的！你们害怕自己不在了以后，自己家里人会受欺负！”
  “那么请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外求救？还是说，以上所有只是你故意编纂说辞，你现在是在做伪证？”
  此话一出，整个大病房瞬间气压骤降，安静地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当然没有！”顶着众多审视的压迫目光，小混混反倒急中生智，“我们不阻拦，是因为我们没法阻拦，不是我们不想！”
  说着，他直接将自己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十个手指，从被子里拿了出来，“这就是原因！”
  “不光是我，还有他们，我们都有伤！”
  “我们都伤得没法起来，倒在地上被迫吸入尘烟，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很快就呛得没法呼吸了！我们怎么向外求救？”
  此话一出，距离其他几个小混混比较近的警察，全都下意识看向他们的手指，
  确实，全都受了伤，被绷带紧紧包扎着，瞧着像极了熊掌。
  “为什么会受伤？谁造成的？是许彦？还是伍四？”
  “你这话好可笑，许厂长怎么可能会？全都是伍四干的！”说着，小混混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才又继续往下说，“伍四脾气不好，暴躁易怒，稍有不顺心，就喜欢拿我们出气！”
  “我们要养家，要赚钱，他平日里哪怕对我们动手，骂得再难听，你问问他们，我们哪个不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一说到这里，其中已经慢慢清醒过来的小混混纷纷主动站了出来，跟着附和道：
  “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跟着他混的！谁不想学好，谁不想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然后上大学，再有份体面的工作？可不行啊，我家里爹妈，还有爷爷全都病了！每个月光是药钱，就是双职工家庭都不一定负担得起！而且………我还有弟弟在读书，学费，生活费等等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哪怕有时候再看不上伍四的行径，也都忍着在。”
  他落寞说完，另外一个没有直接接上去，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在手肘处有一个明显的伤疤。
  看颜色，不是那种很久的，大概是最近才有的。
  “这是一个多月前，伍四用烟头烫伤的！因为他赌输了钱，刚好那个时候我家里急需用钱，我去找他预支，他心里不痛快直接拿我撒气。”
  说着，他自嘲笑了下，“不过好在，也因为他烫了我，最后到底还是给我预支了工资。”
  说罢，他抬起头，眼含泪光环视一圈屋内的警察，“不管你们信不信，伍四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们都是许厂长救的，甚至连伍四………最后也是许厂长救的。”
  有了他们三个作证，其他小混混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情绪感染，纷纷再次开了口：
  “没错，我们都是许厂长救的，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对，我们可以发誓！”
  ………………
  一时间，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谁都没法儿再开口，因为只要一开口，都会避免不了触及到旁人的伤疤。
  而正好在这时，屋外突然急匆匆进来一个警察：“头儿，情况有变，伍四因为吸入尘烟过多，抢救失败，于10分钟前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