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尾声之自作自受（四）

  林父怔怔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林烟，听着她撕心裂肺般地怒吼，脸上不觉流露出几抹复杂的神情。
  俗话说，女儿多肖父，儿子多肖母，这话放在从前，他是不太相信的。
  毕竟，林烟这个死丫头哪里有一点像他？
  说话做事，唯唯诺诺，走在头都不敢抬起来，两只眼始终盯着地面看，活像一只没有胆量的小兔子。
  三岁看小，起码在她下乡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能有什么大造化，大概率不是成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或者就在乡下随随便便嫁个庄稼人。
  总之，是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的。
  可他看走了眼啊，那丫头愣是在乡下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还风风光光地回了城，顺便她自己找了个金龟婿。
  从此水涨船高，在这个县城，谁都得敬她三分！
  也就是那时候，他突然开始意识到，他似乎并不了解林烟。
  起码在一块生活得那些年，她所有的乖顺、怯懦、懂事、听话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那会儿，他怎么想的？
  可真是他的种，一样得能屈能伸，他还挺骄傲的！
  现如今，在当下这一刻，他细细看着林烟的眉眼，猛然发现，这个女儿不仅性情随了他，样貌轮廓也同样随了他。
  明明小的时候，长得像她妈妈的，几乎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现在来看，才发觉更像他自己呢？
  林父呆愣愣看着，心脏突然不由自主地抽疼起来，紧跟着鼻头发酸，泪水也似决了堤的洪水，不争气地往下落。
  父女一场，本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到如今，却真的像电影里演得那样，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林烟可不清楚他短短几分钟里想了那么多，在她眼里，林父这种行为就是在做无谓的抵抗。
  看来，不来点狠的东西，是真的不行了。
  或许是林烟脸上愤恨的情绪太过明显，在她动手之前，林父沙哑着嗓音，慌张开了口：“你冷静一点，别冲动！我说，我都说，是你………阿姨他们…………”
  …………………
  十分钟后，林烟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临走之前，她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林父，冷峻道：“林少华，这辈子你的生恩，我林烟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牵扯！”
  “往后，就是有一天，你死在路边，我经过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眼，你自己好自为之！”
  林父躺在地上艰难喘息着，林烟每说出一句话来，他的呼吸都会跟着加重一份。
  林烟下手很重，林父脸上、脖子上被挠得全是血痕，浑身被重拳狠狠揍过，更是疼得完全动弹不得。
  可眼瞅着林烟抬步就要走，他还是着急忙慌得挣扎一点爬了起来，“你…………你是不是…………同许彦………吵架了？”
  “同你有关系吗？”林烟没给他半分好脸色。
  林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缓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恨我，是，我知道我在你妈这个事上做的不地道，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啊…………我…………”
  “够了，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不跟你一样，没有心，没有肝！我们之间更没有聊天的必要，你更没有资格提起我妈！”林烟边说，眼里边迸发流露出滔天的恨意。
  她放过她自己了！
  她就是一个六亲缘浅的人！
  爱她的，她留不住！
  不爱她的，她更强求不来！
  最好的就是，她通通不要了！
  林父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甚至在今天之前，他也以为自己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林烟这个女儿，在自己生活里的存在感太低了。
  尤其，发达之后，更是对他们没有半分好脸色，除了打压就是警告，生怕他们沾一点光，给她和许彦拖一点后腿。
  所以，他也从头到尾没有指望过她会给他养老，不可能的，等到了老的一天，她才不会有那个耐心对他好！
  但到了眼下这一刻，看着林烟瘦削的背影，林父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诡异的直觉————这可能是他们父女此生见过的最后一面了。
  不过，也对的，林烟最在乎的就是她妈。
  他将那些人带了过来，又亲手将骨灰给拿了出来，交到那群人手上，林烟可不得对他恨之入骨吗？
  她百分百不可能会再多看他一眼。
  可…………眼皮莫名狂跳得厉害，就好像………林烟小时候有次感冒高热和林烟她妈妈离开那天一样。
  林父心不受控得慌乱起来，他紧紧捂着胸口，竭力好声好气劝道：“你长得有欺骗性，瞧着像只小兔子，其实内里倔强的很，轻易不肯服输！”
  “可婚姻里，是不能这样的！两个人过日子，要想太平，一定是相互忍让！男人嘛，都一个样儿，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哪怕你心里那会儿再想骂人，嘴里也要哄的人开心！县城里，盯着许彦的人多了去了，都想把你拉下来！所以，这个时候，你千万别犯糊涂，赶紧把孩子生了才是正事！有了孩子在，你们一辈子都撇不清关系，他就得管你一辈子！”
  林烟听到这里，已然确定林父是不知道伍兰她们是被下套了，还是被他口中的“金龟婿”许彦亲自下得套。
  多好的一段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考虑。
  若是放在从前，她指不定会有多感动呢？
  可是如今，她听来，只剩下不耐与厌烦。
  “有了孩子，家庭就能稳定？我妈和你也有孩子，怎么没看到你对她好，对我好？你和伍兰没孩子，不也磕磕绊绊过了大半辈子，拿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林烟忍不住冷哧，“林少华，你别现在跟我说，你想做一个好父亲！”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早就不需要了！”
  “你也别假惺惺地，看得我作呕，我的事儿我自己会看着办，请你自觉同我保持距离！如果刚刚的话，让你有所侥幸的话，那现在，我再跟你说得更明白一点！”
  “你死了，我不会管，同样，有一天我人没了，也请你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