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同盟初建

  华生书局内一派清静。沈知妤径直入内，翻阅法律区的财务类新书。
  顾砚之没有轻易插手，只在她身侧一米开外踟蹰。
  每当沈知妤偶尔抬头，他便用略带犹豫又柔和的嗓音说：“你觉得这本怎么样？”或“我不太懂财务，是不是该补补课？”
  每一个询问都带着试探，又隐含他对她意见的重视。
  沈知妤屡屡微笑，不温不火地抛出答案：“这本书讲得详细，可以入门。”
  “你要看项目收并购的话，这两本更适合，是行业标准。”
  顾砚之总是点头，不急于深入探问，只将对话留在温和的表层。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自己，“知妤，你教我的这些，将来别在家里拆我的台。”
  语尾尚余淡淡笑意，却落在沈知妤的耳畔，变成隐晦的靠近。
  她低头翻书，发丝垂落，唇角含笑，语气温和却始终没有拆除那道无形的屏障。
  两人情感的距离在伸缩，每一寸靠近都带着迷雾与试探。
  顾砚之把一本封面酒红的财务分析书递给沈知妤，手背与她指尖碰到的瞬间，空气微微颤动，四目相对，他欲言又止。
  沈知妤眼中的隔阂只一瞬即消，继而迅速回落为疏远和礼貌。
  她温声说：“这本不错，可以带走。”语调柔顺，却把锋芒藏于无痕。
  顾砚之心头一揪，却只是敛下眉眼，把所有炽热小心包裹在清冷面容之下。
  他沉默地陪着她选书，低头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书脊，暗自思量——是她太会藏，还是他还不够了解她的过去？
  书局窗外的阳光不断变幻，明与暗的界限愈发模糊。
  沈知妤抱着两本书，缓缓转身离开书架。他轻移脚步站在她身旁，两个身影贴得极近，隐约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砚之侧过脸，压低嗓音，轻声征询：“中午想吃点什么？”
  沈知妤眼里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敛下：“不麻烦顾先生。”
  他说：“是我想和你吃一顿，不是帮你。”声音低低缓缓，安静得令人动心。
  沈知妤看他，很久没有说话。
  书局外正午阳光炽烈，华生书局里灯光温和，映在沈知妤眼底，河湾似的清亮。
  她低头抱着两本财务书，手指轻摩封皮。顾砚之侧身让在她身前，指节落在玻璃门把，动作克制又随性。
  门外顾氏集团专属黑色迈巴赫正好停在门口，正午时分，司机赵远远远站在车前，低头不语。
  顾砚之接过沈知妤怀中的两本书，一句“给我”简短得极有分寸。
  沈知妤瞥他一眼，没拒绝，顺势松开手，指尖落在顾砚之腕上。
  他指骨分明，力道恰到好处地接住，没有多余动作，却半秒未放。
  沈知妤眉梢微扬，抬眼，一点笑意飞上眸子，却很快掩下。
  她声音轻软：“顾先生不是要谈午餐，方向不换了吗？”
  顾砚之微顿，低头避开她视线，声音沉稳，带着一层低哑：“餐厅是备好了，可有场临时会要赶。你要不一起去？等会儿处理完再请你吃饭。”
  沈知妤思忖片刻，侧头，白皙颈线藏进阳光里，她声音不紧不慢：“如果不妨碍顾先生工作，没什么。”
  他们一同上车。迈巴赫驶向金融街的顾氏集团大厦。
  座舱里隔音极好，沈知妤落坐右侧，顾砚之则极自然地坐在她左侧。
  中间小几搁着那两本重厚财务书。
  车行驶在延安高架，城市将阳光斑驳切碎。每经过桥体的光影交换，顾砚之的侧脸都被勾出更深的棱角。
  他抬手，想为沈知妤倒水，瓷杯递出时，沈知妤刚好偏头，两人距离过近，鼻息交融间，她本能避让，手腕擦过顾砚之指尖，一时间，空气骤然变得绷紧。
  她整个人微微僵住，修长脖颈突然收紧，手却还是把水杯接了过去。
  顾砚之指腹贴合她腕骨，仅一瞬便撤开，动作极克制。
  他收回手，眉头不动声色地蹙起，但耳尖浮现出极浅的绯色。
  沈知妤低头抿水，安静避开刚才过分亲密的张力。
  她肩膀挺直，膝盖紧贴座椅，不着痕迹地留出最合宜的距离。
  一路无言，气氛却流转着莫名的暧昧。
  车拐入顾氏大厦地下车库。下车时，顾砚之整理好领口。
  沈知妤跟在他身后，她裙摆清冷，唇色温淡，整个人安静又美好。
  电梯直上三十五层会议区，门一开，气氛骤然切换。
  前台立刻迎上前，低声示意会议室已等候。
  顾砚之低声吩咐：“知妤和我一道。”身侧助理林诚闻言一愣，旋即垂首称是。
  会议桌为深色老榆木，上边文件整齐。沈知妤坐在顾砚之右手侧，视线扫过对面三人。
  最左是华冠投资的代表赵怀权，中年男人，面容圆润，扬着笑却透着精明。
  中央坐着项目负责人罗潞，西服笔挺，手中不停轻敲签字笔。
  一旁秘书，低头翻阅合同。
  气氛沉沉，空气里拂着暗流。赵怀权首先开口，语调和缓却不容商榷：“顾总，不是我们不断压价，实在是现在政策变动大，风险太高。市里批文都还没信儿，我们得留条退路。”
  顾砚之掌心抵着桌面，指节缓慢敲击，唇线绷紧。
  林诚上前递材料。顾砚之语气生冷：“市政批文环节，从去年底就有明确缩短时限。另外，华冠现在提高分红比例，是想临时加码吧。”
  赵怀权依然面带宽厚笑容：“顾总知道，那都是理论。我们可得对投资人的钱负责，不敢像你们顾氏这么舍得。”
  会议室气氛越来越僵。罗潞伴着旁敲侧击：“顾总，这北郊项目其实有不少公司虎视眈眈，我们华冠能给出的配合，行业里算是诚意最满的，要不您再考虑下？”
  陈薇顺势递过一份补充协议，笑得温顺，她却用红笔标出了顾氏需额外承担的条款：“这两项补充，我们觉得还是您这边比较合适。”
  顾砚之眸色沉成一潭水。他耐心耗尽，连敲桌面的细节都冷决。
  他冷声反问：“你们真要按照这边的补充内容走，我们直接撤资也无妨。”
  他坐姿稳重，西服褶皱间微含锋利。气流沉闷，王蕙轻咳一声，林诚欲言又止。
  沈知妤手下的文件移动轻微，她目光淡定，思虑极快。
  察觉顾砚之情绪正被对方步步紧逼时，她悄然递来一页便签，字迹端秀，写了短短几行。
  顾砚之眼神一扫，动作没停，指腹微微摸过便签纸。
  那纸触感微凉，却仿佛隔夜心火。他看完，指尖倏然收紧，唇边挑起极淡的冷笑。
  他低头，摊开文件，看向赵怀权，声线平缓，却带锋芒：“赵董，北郊列入第三批城市轨交联动区属，市里三天前刚公开批复规划草案。你们说政策突然变动，这可不是事实吧？”
  赵怀权脸上笑意一滞，眼底闪过吃惊。罗潞立刻眯起眼，陈薇动作也顿住。
  顾砚之见状缓缓加重语气：“资金管控一向严格，分红比例我们让步，补充协议却要把所有资金风险都推给顾氏？恐怕，合作基础就不是诚意二字了。”
  他指尖微微扣桌，抬眸，却有意落在沈知妤身上。
  沈知妤当即会意，起身温声：“赵先生，罗工，这份批复规划和市政公文顾氏有备案原件。贵方若疑虑，不妨现场复核。至于分红，我们愿以旧案为准，补充协议里不合理处应去除，否则欠缺平等，后续很难推进。”她声音温婉，却句句点破要害，丝毫不给怀疑余地。
  赵怀权没想到沈知妤竟如此直接。瞬间场面反转，罗潞嗓音压低：“沈小姐说得倒实在。主要咱们双方都得把底线放明白。”“既然顾总坚决，华冠也无意故意撤走项目。”
  这场谈判暗流汹涌，顾砚之的锋芒和沈知妤的从容，被会议室里的明灯衬得分外锐利。
  她并不刻意凸显自己，只偶尔以柔和的目光望向顾砚之，仿佛只是个旁观者，话里却藏锋带刃。
  会议桌下，顾砚之手背搭在桌缘，指尖无意识转动签字笔。
  他本想凭一己之力强硬推进，却没料到沈知妤言简意赅，从废案到批文，神色宁定，不卑不亢。
  这时，赵怀权突然笑出来，嗓音刻意提高，脸皮厚得近乎无耻：“原来沈小姐才是顾总的智囊，今日我也算见识了。看样顾总是真舍得砸钱，也不怕栽在自家聪明女人手里——哈哈，见笑见笑。”
  沈知妤端坐，唇角淡淡一弯，不慌不忙：“赵先生过奖。我们合作，是论事实，不谈人情。”
  赵怀权被噎住，只得又转火：“不愧是顾总的人。合作嘛，就是你让一步我退一步，别的都小事，还望以后常交流。”
  笑容里带着几分酸意和自以为是的轻薄，满是自恃老江湖的市侩。
  顾砚之神情未动，唇线却下压。他原本冷静克制，只是在赵怀权冒犯的瞬间，眼中骤然燃起一抹火色。
  他指节收紧，手掌贴在桌下一刹攥拳，但声音依旧平淡：“合作如若诚心，分歧自会解决。否则，市场规矩也不会容情面。”
  罗潞见局势不利，咳了一声，劝：“大家都冷静，案子还得往下走。我们回去再斟酌，批文复查也可现场协助。”
  会议告一段落，赵怀权站起身握手，面色堆作一团。
  沈知妤也站起身，动作柔和从容。
  三人离去后，会议室安静下来。顾砚之高大身形倚在椅背，眉梢松动，目光却变得专注而炽热。
  他撑起身，目光微垂，语气低而醇厚：“你刚才做得很好。”
  沈知妤站在桌旁，指尖轻抚便签，侧头含笑：“合作是双赢，顾先生未必需要什么建议。”
  顾砚之手搭在桌面，身形稍倾，眸色在日光下泛出炽烈光影。
  他像是酝酿良久般突然开口：“沈知妤，以后不必拘着我‘顾先生’的称呼。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名字。”
  沈知妤指尖微颤，拈着的便签落下，她安静垂眸。
  顾砚之忽然起身，身形逼近。他身上淡淡烟草味伴着无机冷香，靠近她身侧只隔着一尺距离。
  沈知妤一时间被他高大的身躯包裹，身后的椅背将她逼到极近，连呼吸都紧绷起来。
  顾砚之低眸，极认真的凝望着她。他眼中不再是平时的冷淡镇静，而是压抑许久的热烈和慎重。
  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只要轻轻一落，便会触碰。
  他的呼吸很近，鼻尖带着隐约不安。他低声道：“知妤——”
  沈知妤侧头，睫羽在午后日光下轻微颤动。她的唇呼吸抖动，膝盖后挨上椅座无处可退。
  顾砚之终究还是收了手，强自克制地往后退一小步。
  眼底的情绪交织着怜惜和焦躁，却又不舍抽离。
  气氛在午后安静里拉满极致的张力，他们都未突破各自最后的防线，却又被这微妙的距离牵引得无法呼吸。
  沈知妤垂眸，声音非常低，却极柔和：“谢谢你，顾……砚之。”
  顾砚之喉结滚动，低沉道：“以后有事，随时找我，不管是什么。”
  他还是没再触碰，只是长久地凝视着沈知妤。
  顾氏集团大厦的落地玻璃窗前，天光渐渐褪去，申江的夜色翻涌，窗下灯火初上。
  沈知妤拎着手袋走在顾砚之身侧，步伐平稳。
  顾砚之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长身玉立，西装质感如新，眼神藏在氤氲夜色与灯光交界之处，看不真切。
  一整日下午的谈判余韵未消，沈知妤指尖还残留着纸张与钢笔划过的微凉触感。
  她站定，侧身望去，顾砚之神情内敛，墨黑的眸光落在她脸颊。
  “东西带了吗？”他声音低沉，呼吸压在气氛最紧绷之处。
  沈知妤点点头，将一只黑色文件夹递到他掌心。
  顾砚之指尖收紧，触碰到她温热的指腹。两人距离再一次被精确拉近。
  他低头望着她，眉宇间有一丝踟蹰与克制，唇线收束成一道坚毅弧度。
  他的手指比文件夹更慢地松开，却迟迟不愿抽回。
  沈知妤睫毛扫过，仰头迎视了他一眼，这一瞥近得让她能嗅到他衬衫领口淡淡烟草气息。
  电梯门在此刻“叮”的一声打开，顾砚之仍凝视着她，唇畔浮出极浅的笑意。
  他终究还是克制地收回了手，步入电梯。沈知妤跟上，两人并肩而立，狭窄空间里气息交错，她手背隐约发烫，从他那指节留下的灼热蔓延开来。
  顾砚之目视前方，喉结微微滚动，侧脸棱角分明，却在电梯柔光下，显得愈发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