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人类，都那样

  李顽抿了下唇，铁青着脸，呼哧呼哧气得直喘气。
  他心想这娘儿，他还一句话没跟她说呢，她竟然就真想撞死他，够狠的啊！
  保安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他想点头，想让警察把霍满月抓起来，但也只是想想，他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霍满月嗤笑一声。
  保安惊讶的睁大眼睛。
  都差点把人撞上了，还玩？
  李顽脸色略微恢复，跟保安摆了摆手，挤出个笑说：“抱歉。”
  保安觉得不对劲，伸手拦了一下，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们，压低声音问李顽：“是不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顽愣了下，拍了下保安的肩膀说：“你电影看多了，这是我老婆，夫妻俩想互相弄死对方不是很正常吗？你没有那种时候？”
  保安也四十来岁，听李顽这么一说，瞬间秒懂，倒也松了口气，点头说：“明白明白，原来是这样，要说你们是夫妻那还说得过去……”
  中年夫妻嘛，都对彼此心存点儿血腥心思。
  只是保安的话还没说完，李延忽然大喊了句：“我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他们不是夫妻！”
  李延依旧奶声奶气，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却很是认真。
  霍满月和李顽同时僵住，慢慢转过头，看向李延。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李顽长腿一迈，拉开霍满月的车门。
  霍满月脸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她跟那两个发传单女孩说的话，不小心被李延听了去。
  他们离婚的事，其实霍满月从没想过会瞒着李延一辈子，他早晚会知道，但在她的想象里还是得正式一点，由她或者李顽慢慢跟李延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车子缓缓启动，一时间，李顽和霍满月都沉默。
  李延挣扎着探出个小脑袋，对着站在窗外的保安大叔又喊了一句：“但是，他们爱我！”
  这一嗓子，让霍满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自责翻江倒海，在她的胸腔里上上下下的翻涌，夹杂着酸楚和丝丝心痛。
  李顽把李延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他说：“嗯，我们爱你。”
  李延眨巴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撅着嘴，许久后才又开口：“可是，你们不要吵架了好吗……”
  霍满月眼底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说：“好。”
  然后就不再说话。
  一路忍着，直到将车开回到家楼下。
  她给保姆打了个电话，先把李延接上去。
  李延仍在笑，阳光开朗的，被保姆抱着，还转过头和霍满月李顽招手say goodbye。
  直到看着李延进门，霍满月才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掉下来。
  李顽心里也难受，刚才李延的那两句话，让他这么一个厚脸皮的都自惭形秽。
  “别哭了，以后不吵了。”憋了半天，李顽声音哑哑的说了句，霍满月没接话，还在抽泣。
  李顽觉得，可能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他没放过这个机会，趁着她哭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给她递了张纸巾，顺便说：“既然觉得亏欠儿子，那就复婚吧！”
  李延年纪小，每天好像总是嘻嘻哈哈在傻乐，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离婚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霍满月从来没跟李延解释过，但李延似乎早就懂了。
  这种被迫的早熟和懂事，让霍满月非常揪心。
  她曾以为自己这么自私，绝对不会被母职绑架，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感到自责和惭愧，但原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李延这么个丁点儿大的小肉球就把她的心拿捏得死死的。
  李延知道父母离婚了，可也知道父母都爱他，他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才每天都这么神采奕奕。
  霍满月陷入自己的情绪，好半晌都没接话，李顽以为她在认真考虑，轻咳两声：“以后咱们不在儿子面前吵，复了婚，就好好过，只要不闹出太出格的事，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好多夫妻都是这样……”
  “李顽，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你一方面怕我成为你的负担，一方面又要背上我这个负担，你是既需要婚姻，又害怕婚姻给你带来的拖累，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这一次再开口，霍满月反倒心平气和，她也累了，抽泣完，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
  她将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紧紧握着，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李顽的视线就落在她张开又握紧的手上，心好像也跟着一痛一痛的，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什么时候怕你成我的负担，我……”
  他想说自己没有，还想辩白一下，可听着霍满月对他冷冷的笑声，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满月说：“你这个人呢，其实和我半斤八两，咱们都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内里千疮百孔，我们虚伪懦弱，自私自利，贪乐好色，比起人类，更像是动物，
  那天我跟你说起我爸以前的事儿，你看到我被阴影吞噬后内心留下的阴暗面，曾经你怪我不让你走近我的心里，现在我只让你走近一点儿，你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我让你看清我，可你有看清我的心理准备吗？”
  霍满月字字珠玑，尽管她的语调不高，却像是铁铲子，冰冷锋利，在一下一下的刨挖着李顽的心。
  让他痛，也让他羞愧。
  在霍满月面前，他总有一种透明感，可能是两人的本质太像了，她要看透他总那么轻易。
  这让人安慰，同时也非常危险。
  看透，是一把双刃剑。
  “但是呢，我并没生你的气。”
  霍满月话锋又一转，微微笑了下，还是那句话：“因为我和你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想明哲保身，这辈子我们就算再爱别人，那种浓度也比不了爱自己。”
  她和刘知良在遇到危险时，她都能选择丢下他，自己头也不回的跑路，就说明她这人有多贪生怕死，她对自己没那么高人性要求，对别人也是。
  刚才还因为李延的那两句话哭了一鼻子，像个被扔到冰天雪地里的小可怜儿，此刻霍满月摇身一变，恢复了冷静自持，和李顽有条不紊的理智剖析。
  李顽脸上热辣辣的，因为都被她说中了，所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又因为霍满月的坦诚，涌起微微的感动，在她面前，他永远不用端着，不用装好人。
  哪怕他那些龌龊的心思和上不了台面的缺口，她都一并懂得。
  人类嘛，都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