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非草木

  那天霍斯湘忽然对霍满月发出感慨，不是没理由的，她感叹她们姐妹俩命苦，心疼霍满月从小就没爹妈，更心疼自己要再一次掀开那些尘封腐烂的记忆，重新面对一次父亲从确诊到治疗时需要面对的一切。
  好比将已经破破烂烂结痂的伤口再一次一一挑破。
  毕竟那会儿她已经不小了，虽然多数时候都还是霍母操心，可心思细腻敏感的霍斯湘一路陪着，也算全程亲力亲为，想到那些，她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被抽了大半。
  怎么都没想到命运会以这般残酷的形式来一场恶作剧，只不过这次不是父亲，而是，她的丈夫。
  霍满月听李顽跟她说完，脸色很白，许久才回过神，从沙发猛地站起来。
  平心而论，比起担心姐夫，她还是更担心霍斯湘。
  她脑子里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天霍斯湘神情忧郁意味深长的跟她说的那些话。
  一个几乎从不诉苦的人，却一口气跟霍满月说了那么多，当时霍满月就觉得奇怪，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心理，不愿相信，不愿求证，不愿直面。
  现在拨开层层迷雾，真相还是在她眼前摊开。
  肾病综合症……
  就是她父亲去世的那个病。
  她明白为什么霍斯湘会瞒着不和她说了，这种感觉就像无形中有种宿命的轮回，真实又残忍，过去的，现在的，揉成一团叠加在一起，这对霍氏姐妹来说相当于双重打击。
  “想去看看吗？”李顽问。
  霍满月没有一点儿精气神，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想看霍斯湘，还是杜之祥。
  她对杜之祥的情感复杂，有怨有恨，同时也有时光岁月酝酿出来的亲情和关心。
  吵吵闹闹那些当然有，掀桌子跳脚，互相指着鼻子骂也都曾一一上演。
  然而她也忘不了自己初中时每到下雨下雪时，杜之祥都会风雨无阻的接送她上下学，她十八岁之前，每年生日的蛋糕都是杜之祥订的。
  高中时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小混混想和她谈恋爱，长得太丑了，她不愿意，还被混混围堵在巷子里。
  杜之祥像英雄忽然从天而降，大家长护犊子似的把她拽到身后，把那些混混教训了一顿。
  她高中时成绩下滑，杜之祥为了鼓励她好好学习，承诺她只要考入年级前三，就给她换新手机和电脑，暑假还会带她和霍斯湘出去旅游一圈。
  她不争气，只考了个第五，本以为没戏了，可杜之祥还是履行承诺……
  爹味十足是杜之祥，粗中带细的护犊子，也是杜之祥。
  霍满月爱姐姐，对这个姐夫也并非没有一点亲情。
  十几年一起生活爱恨情仇都是长在了一起。
  人非草木。
  人性矛盾而复杂。
  坐车过去的一路上，霍满月想了很多，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霍斯湘，一会儿想杜之祥，一会儿又想爸妈，都快精神分裂了。
  下车之前李顽塞给她一颗糖，不知从哪搞的，她说她不吃，可扔了也浪费，顺手扔嘴里：“谢了。”
  ……
  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可开门见到病号杜之祥，霍满月的心还是狠狠一惊。
  她确实很久没见杜之祥了，他胖了。
  频繁跑医院，一瓶又一瓶输液，大量激素，让他整个人像被吹起来一样。
  “姐夫……”一句话刚叫出来，她就看到从里屋出来的霍斯湘。
  刹那间，心情复杂极了！
  霍满月强忍着泪将脸偏向别处，她看不了霍斯湘这样一次次被命运打击。
  父母早逝，生病摘子宫，拉扯妹妹，现在要面临的又是丈夫的重大变故。
  她脚上像有千斤重，可还是一步步走向霍斯湘。
  她勾了勾姐姐的小手指。
  霍斯湘挤出个笑，说：“走。”
  姐妹俩手牵手的进屋，关上门，什么私房话才好说出口。
  霍满月终于抱住了霍斯湘：“虽然生病的是姐夫，但我更心疼你，姐，我不正常……”
  霍斯湘破涕为笑，拍了下霍满月的背，又揉了揉：“生病了就治，当初我病的时候他也陪着我，我和他是两夫妻，现在正是他需要我的时候……”
  “姐，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
  她想到前阵子她还去酒吧玩，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事，要是知道了，她就算再混也不至于。
  “你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耽误了你们生活的正常运转，治病的是他，陪伴的我，今天你们来看了，就可以了……”
  “姐，抽空跟我去趟寺庙拜拜吧，顺便求个签，说不定真有什么小鬼缠着你和姐夫。”
  霍满月还没从悲伤里回过味儿来，说出的话也有点语无伦次的，她抓着霍斯湘，把霍斯湘的手都抓疼了。
  霍斯湘能感觉到霍满月身体的颤抖，这是本能反应，霍满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她控制不住。
  门外客厅。
  杜之祥和李顽大眼对小眼。
  李顽对肾病不了解，但也知道这种病真到了最后是需要换肾的，费用方面倒是其次，主要是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肾源……
  当时在医院碰见这两口子的时候，李顽相当惊讶但也强作镇定，后来霍斯湘摊开了。
  和李顽交代现在杜之祥的状况时，杜之祥一句话都没说，全程交给妻子发言。
  好像一棵老树忽然萎了，缺水缺阳光，内里被螨虫蚂蚁啃食，悄无声息中一点点透支生命力，只是在发现的那一刻一切为时已晚，轰一声，重重倒地。
  “姐夫，我帮你联系最好的医疗团队，这也不是绝症，不用太担心，慢慢治。”李顽这番话有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场面话。
  杜之祥发面馒头一样虚胖的脸缓缓抬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从前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命运的重锤狠狠捶散，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局。
  一心期盼霍满月和李顽复婚，也是杜之祥想通过李顽的人脉沾些光，他的私心是万一这俩人真散了，那估计李顽也不会念在他这个曾经“姐夫”的身份，再给他什么好处。
  可这段日子看下来，他的担心好像真是多余的，虽说一点要复合的苗头没有，可瞧李顽这跑前跑后的，似乎没有任何翻脸不认人的征兆。
  现在哪怕看他病重了，李顽还一口一个“姐夫”的叫。
  不光李顽，有次李顽和李父通电话，无意中说起了这事，在旁边的李母听到了，李母便立马带着礼物上门来亲自探病。
  只不过刚一坐下，先慰问的不是杜之祥，而是霍斯湘。
  “你受苦了，妹子。”李母说。